张可之学书札记40┃《用笔赋》：以万物喻笔墨，讲述中国书法的用笔之美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在中国传统书法理论体系中，存在两类经典文本。一类是贴近作者本心、真实可靠的宗师语录，用来确立学书思想与审美宗旨；另一类是后世托名的文论，虽非书圣亲笔，却汇聚了中古时代顶尖的用笔认知与艺术审美，是历代书家研习笔法、体悟笔墨气象的重要范本。《用笔赋》便是后者中极具代表性的名篇。 

旧题东晋王羲之所作，千百年来被视作阐释笔法精妙、描摹笔墨形态的经典赋体文章。经近现代学界严谨考证，此文并非王羲之原著，属于唐末至北宋间文人托名传世的书论作品。虽非书圣亲笔，但其文辞精妙、喻象广博、法理通透，系统总结了魏晋以来的用笔规律、笔墨质感与书写气象，将自然万象与书法用笔融为一体，构建了以天地万物喻笔墨、以动静变化论笔法的审美体系，对后世行书、草书的创作与学习，有着极高的参考价值与指导意义。

图一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烟村南北黄鹂语，麦垅高低紫燕飞。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二月二日出郊 宋·王庭珪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一、《用笔赋》的文献源流与艺术价值 

相较于《自论书》传承有序、正史可考的文献地位，《用笔赋》的传世脉络清晰且晚出，是判定其为托名作品的核心依据。 

首先，南朝至初唐的权威书学典籍，包括虞龢《论书表》、孙过庭《书谱》、张彦远《法书要录》，广泛收录、征引魏晋名家书论，却从未提及《用笔赋》一文，无任何引文、书目记载可佐证其出于东晋。此文最早完整收录于北宋朱长文《墨池编》，是宋代才正式定型、广泛流传的书论篇目。 

其次，从文体文风来看，与王羲之真实文本差异显著。王羲之可信书论以书信语录为主，文字质朴冲淡、论断简练直白、无刻意雕琢；而《用笔赋》是标准的六朝隋唐骈赋文体，辞藻繁丽、铺排宏大、对仗工整，大量借用天地山川、龙凤草木、星云霜露等自然意象描摹笔法，文风华美繁复，与东晋士族简札的朴素气质完全不符，是典型的中古辞赋创作风格。 

最后，从思想体系来看，此文聚焦具象用笔技法与笔墨形态之美，侧重描摹书写时的动静、刚柔、断续、枯润变化，是对魏晋笔法的系统化、美学化总结。虽非王羲之原著，却精准承袭了二王书法的用笔内核，弥补了早期书论“重道轻技、重理轻形”的短板。 

如果说《记白云先生书诀》主讲书法的阴阳大道、修心境界，《自论书》主讲学书的取法标准、尚意本心，那么《用笔赋》则专注于实操笔法、笔墨气象、形态之美。三篇文本互补相成，完整覆盖了书法的境界、思想、技法三大核心维度，是当代书法爱好者打通“悟道、明理、精技”的必读经典。

图二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晴郊新夏绿无涯，麦浪翻风散软霞。柳带垂丝萦野路，荷尖立蜓戏清洼。林间雀噪薰风软，陌上人欢摘嫩瓜。缓步寻幽无俗扰，满身清气胜仙茶。初夏郊行 宋·朱淑真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用笔赋》原文、逐句注释与通俗通解 

全文以赋体成文，意象生动、法理暗藏，看似写景状物，实则句句论笔、字字讲法。下文收录通行完整版原文，搭配精准注释与通俗解读，剥离华丽辞藻，还原核心用笔要义。 

原文 

夫赋以布诸怀抱，拟形于翰墨也。辞曰：

何异人之挺发，精博善而含章。驰凤门而兽据，浮碧水而龙骧。滴秋露而垂玉，摇春条而不长。飘飘远逝，浴天池而颉颃；翱翔弄翮，凌轻霄而接行。

详其真体正作，高强劲实。方圆穷金石之丽，纤粗尽凝脂之密。藏骨抱筋，含文包质。没没汨汨，若濛汜之落银钩；耀耀晞晞，状扶桑之挂朝日。

或有飘飘骋巧，恣意纵横；或有含蓄沉凝，端严静谧。包罗羽客，总括仙灵。隐龙韬光，怡情自得；飞凫振羽，凌虚上行。

改驻变换，破真成草。养德俨如，威而不猛。游丝断而还续，龙鸾群而不争。忽瓜割兮互裂，复交结而成族。若长天之阵云，如倒松之卧谷。

时滔滔而东注，乍纽山兮暂塞。射雀目以施巧，拨长蛇兮尽力。草草眇眇，或连或绝。如花乱飞，遥空舞雪。时行时止，或卧或蹷。透嵩华兮不高，逾悬壑兮非越。

信能经天纬地，毗助王猷。耽之玩之，功积山丘。吁嗟秀逸，万代嘉休。显允哲人，于今鲜俦。共六合而俱永，与两曜而同流。郁高峰之岌岌，扬千载之清风。 

逐段通俗释义 

1. 开篇总起：笔墨含章，取法自然

解读：文章开篇点明作赋本意：以文抒怀，借万物形态比拟笔墨形态与书写意境。优秀的书法用笔，是人才情、功力与审美的外化。笔画落笔，如猛兽踞地沉稳、如龙游碧水矫健；点画似秋露垂玉、温润光洁，竖画如春枝摇曳、灵动舒展。笔势飞扬时，如飞鸟凌空、自由舒展，既有沉稳根基，又有灵动姿态。 

这一段核心讲明：书法用笔，源于自然、拟于万物。沉稳与飘逸、厚重与轻盈，是笔法的第一重辩证关系。 

2. 核心笔法：藏骨抱筋，文质兼备

解读：正统规范的书法用笔，贵在高古、劲健、扎实。字形方圆兼备，既有金石篆刻的庄重瑰丽，又有凝脂般的细腻温润。书写最核心的准则便是藏骨抱筋、含文包质。 

所谓骨，是笔画的劲健力度；所谓筋，是笔墨的连贯气韵；所谓文，是笔画的灵动修饰；所谓质，是字体的端庄本态。笔墨沉运之时，如银钩落水、流畅沉稳；笔墨舒展之时，如朝日浮空、明亮舒展。这一句精准概括了好笔法的标准：刚劲不僵硬、温润不软弱，有力有韵、有形有神。 

3. 笔势变化：纵横灵动，动静相宜

解读：书法用笔无固定定式，贵在随机变化、随心施笔。书写之时，可恣意纵横、挥洒灵动，亦可含蓄收敛、沉稳端庄。动静交替、张弛有度，是高级用笔的核心特征。 

真正的高手用笔，藏锋蓄势、含而不露，如潜龙隐渊、沉静自持；出锋造势、灵动飞扬，如飞鸟凌空、舒展自在。笔墨心境合一，不刻意张扬、不刻意拘谨，自在从容。 

4. 真草之变：威而不猛，连绵有度

解读：楷书端正庄重，草书灵动奔放。书写中可随心转换笔势，由真入草、动静相生。笔墨气象端庄有度，威严雄健却不凌厉凶悍，温润中正、气度平和。 

行草最妙之处在于游丝断续、气韵不绝。细若游丝的牵丝看似断开，气韵依旧连贯；笔画纵横交错、错落排布，却不杂乱纷争。笔画开合聚散，如长空阵云层层铺展，如山谷苍松沉稳苍劲，兼具雄浑气势与坚韧风骨。 

5. 节奏气韵：行止有度，虚实相生

解读：行笔节奏变幻无穷，时而如江水滔滔、连绵不绝，时而如山峦阻隔、顿挫停顿，一畅一滞、一快一慢，构成书法的节奏美感。落笔精巧处，精准灵动；行笔铺展处，舒展有力。通篇笔墨迷离灵动、虚实交错，笔画或连或断、或行或止、或俯或仰。看似凌空飞舞、跨越山海，实则法度森严、不出规矩。生动讲明：书法的自由，是法度之内的灵动，而非肆意妄为的杂乱。 

6. 收尾升华：笔墨大道，千古流传

解读：书法笔墨之道，包罗万象、通达天地。潜心研习笔墨，日积月累、久久为功，功力自会如山丘积淀、深厚绵长。这种秀逸端庄、灵动中正的笔墨气象，是千年传承的艺术精华，端庄高雅、无人比肩。优秀的书法作品，可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辉，承载千年文脉，流传万古清风。

图三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天高气爽近重阳，遍野金禾岁稔昌。枫染层林铺锦绣，菊开篱院散清香。肥菱出水池鱼跃，熟柿垂枝野径长。邀友携壶同览胜，欢歌终日忘归忙。重阳郊饮 明·唐寅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用笔赋》核心用笔思想总结 

通篇观之，《用笔赋》褪去玄虚的大道空谈，聚焦实战用笔技法与笔墨审美，凝练出三条永恒的用笔准则，精准适配古今书法创作。 

第一，用笔贵在刚柔相济、文质统一。“藏骨抱筋，含文包质”是全篇核心。无骨则软弱无势，无筋则气韵断裂；无质则轻浮无根，无文则呆板无神。好的用笔，必然力度与气韵并存、端庄与灵动共生。 

第二，笔势贵在动静开合、节奏有度。书法不是匀速书写，讲究行止、断续、快慢、开合的变化。滔滔不绝的行笔与顿挫停顿的收束相互搭配，游丝连绵与笔画断开相互映衬，方能写出层次与节奏。 

第三，变法贵在守正出奇、法度自持。由真转草、纵横挥洒，看似自由灵动，实则始终恪守法度。“威而不猛”“不越规矩”点明书法自由的本质：所有灵动变化，都建立在扎实笔法与严谨结构之上，无规矩不成笔墨气象。

图四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晓雪初收霁色浮，平湖冰鉴照山丘。

千峰裹素凝寒玉，万木披银缀素球。

策屐闲游观皓景，烹茶静对洁霜流。

身同冰雪皆清透，坐揽冬光意自悠。雪后湖亭闲赏 明·唐寅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四、《用笔赋》对当代书法学习的指导意义 

对于当代普通练字者而言，《用笔赋》恰好可以解决笔画单薄、用笔僵硬、通篇死板、毫无节奏的普遍问题，具备极强的实操指导价值。 

其一，纠正“重形不重质”的练字误区。很多人练字只追求横平竖直、字形工整，笔画僵硬刻板，缺少筋骨与气韵。《用笔赋》告诉我们，练字的核心是练质感、练筋骨、练气韵，笔画要有力度、有温润、有层次，刚柔并济，才是合格的笔墨。 

其二，破除“均匀死板”的书写陋习。初学者常习惯性匀速运笔、字字雷同，通篇整齐却毫无生气。此文阐释的“行止断续、纵横开合”提醒学书者：书法贵在变化，轻重缓急、连断虚实的自然变化，才是笔墨的灵气所在。 

其三，建立“守正求变”的书写认知。很多爱好者误以为草书、行书可以随意挥洒、肆意乱写。实则“破真成草”的前提是真书扎实、法度精通。先有端正的基本功，才有灵动的变法；先守古法规矩，再求笔墨新意，这是学书不变的规律。 

其四，塑造中正平和的笔墨气象。“威而不猛、含章内敛”的审美，矫正了当下浮夸凌厉、刻意张扬的不良书风。真正的高级书法，端庄大气、温润从容，不张扬、不凌厉，于平和中见力量，于内敛中见风骨。

 

五、结束语 

《用笔赋》虽非王羲之手著，却是中古书家对魏晋笔法最精准、最优美、最系统的总结。如果说《自论书》教人学书之眼界与本心，《记白云先生书诀》教人学书之境界与格局，那么《用笔赋》便是教人学书之技法与笔墨气象。 

全文以万物喻笔墨，将抽象的笔法、气韵、节奏转化为可感知的自然之美，让枯燥的技法练习变得有审美、有意趣、有格局。它告诉当代学书人：练字不止是练习笔画与结构，更是修炼笔墨质感、体悟自然韵律、塑造中正格局的过程。 

熟读、悟透《用笔赋》，方能摆脱匠气、脱去俗笔，写出有筋骨、有气韵、有节奏、有气象的笔墨，真正实现从“工整写字”到“艺术书法”的进阶与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