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44┃神采为上：解读王僧虔《论书》与《笔意赞》

 

原创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魏晋南朝书论不断走向成熟，羊欣作书家名录，虞龢阐发古质今妍，而王僧虔的出现，把书法审美推向新的高度。出身琅琊王氏，作为王羲之四世族孙，王僧虔既是实践层面的书法大家，也是重要的书学理论家。他的两篇代表文献《论书》与《笔意赞》，一篇品评历代书家得失，一篇阐发书法创作的精神内核，提出“神采为上，形质次之”这一千古不朽的审美命题，构建起形神兼备的书法美学体系，深刻影响此后一千多年的书法品评与创作实践。

图一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东风吹暖满平芜，十里春光入画图。

桃蕊绽红欺浅草，柳丝垂绿映平湖。

轻烟绕郭莺声软，细浪浮堤燕影殊。

信马闲行无俗事，眼前佳景醉欢娱。

春日西郊 明·唐寅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一、王僧虔和他《论书》与《笔意赞》

王僧虔（426‑485），字简穆，琅琊临沂人，历仕南朝宋、齐两朝，官至侍中、左光禄大夫，谥号简穆。出身王氏名门，自幼浸润家学，工行书、楷书，传世有唐摹本《王琰帖》，笔墨沉厚，风骨内敛，尽显魏晋士人的风流气韵。史书记载齐高帝萧道成酷爱书法，曾经与王僧虔比试书写，写完之后问君臣二人谁的书法第一。王僧虔从容应答：“臣书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既保全帝王颜面，又不放弃自身的艺术自持，传为书史佳话 。 

王僧虔流传下来两篇核心书论。《论书》，又称《答竟陵王萧子良论书启》，本是写给竟陵王萧子良的书信，以品评书家为主，评述汉魏至南朝数十位书家，辨析各家的天然与功夫、笔力与媚趣，延续羊欣的人物品评传统，文本在流传过程中存在少量窜入，阅读需要加以甄别。《笔意赞》则是一篇短赋，篇幅精炼，跳出人物品评，专门探讨书法创作的本质，提出神采、形质、心手两忘等核心命题，是南朝书论当中美学价值最高的篇章之一，两篇相辅相成，一评人，一论艺，共同构成王僧虔完整的书学思想，两文均收录于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得以传世。

 

原文节选与白话译文

 《笔意赞》原文 

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以斯言之，岂易多得？必使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妄想，是谓求之不得，考之即彰。 

乃为《笔意赞》曰：剡纸易墨，心圆管直。浆深色浓，万毫齐力。先临《告誓》，次写《黄庭》。骨丰肉润，入妙通灵。努如植槊，勒若横钉。开张凤翼，耸擢芝英。粗不为重，细不为轻。纤微向背，毫发死生。

工之尽矣，可擅时名。 

译文：

书法的精妙要义，以精神神采为最高追求，字形点画的形质居于其次。只有神采与形质两者兼备，才能够接续古人的艺术境界。照这样来看，这样的境界哪里是轻易能够达到的。书写的时候，内心忘掉笔的存在，手上忘掉书写的刻意，内心与手腕相通，自然抒发情感，书写之时不起妄念。这种境界刻意追求反而不可得，在实际创作实践之中，自然就会显现出来。 

《笔意赞》：选用剡溪良纸、易水佳墨，笔心圆融，笔管端直。墨浆饱满，色泽浓重，落笔之时全部笔毫一齐着力。学书应当先临摹王羲之《告誓文》，再研习《黄庭经》。做到骨骼丰实、血肉温润，方能进入高妙境界，通达灵性。竖画如同竖立的长矛，刚劲挺拔；横画好似横置的铁钉，坚实沉稳。笔势舒展如同凤凰张开羽翼，神采昂扬如同灵芝破土绽放。笔画粗壮却不显笨重，笔画细劲而不显轻浮。笔画细微处的向背俯仰，毫厘之间，便决定整幅作品气韵的生死。功夫修炼到极致，才可以享有当世的声名。

 

《论书》代表性选段原文 

宋文帝书，自谓不减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不及欣。”孔琳之书，放纵快利，笔道流便，二王后略无其比。但工夫少，自任过，未得尽其妙，故当劣于羊欣。 

译文：宋文帝的书法，自认为不比王献之差。当时的评论说：“宋文帝书法天赋胜过羊欣，后天的功夫却比不上羊欣。”孔琳之的书法，挥洒奔放、爽利痛快，笔势流畅简便，二王之后，几乎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但是后天锤炼功夫不足，过于放任自我，没有穷尽书法的精妙，所以水平应当不及羊欣。 

《论书》全篇以这样的片段构成，品评数十位书家，反复辨析“天然”即天赋才情，“功夫”即后天临摹锤炼，二者不可偏废。

图二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雨过郊原翠色稠，晴光铺野夏风柔。

平芜麦熟金波漾，曲浦荷香碧浪浮。

牧笛声声穿柳陌，渔舟点点泛汀洲。

田家笑语丰年近，满目清欢意自悠。

夏村即事 宋·王庭珪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 

王僧虔的两篇书论，把南朝书论推向新的高度，拥有多重开创性价值。 

第一，确立“神采为上，形质次之”的核心审美范式，把书法从单纯的写字技法，提升到精神艺术的高度。在王僧虔之前，书论多谈论字形、笔势、书家优劣，并没有清晰把内在精神气韵放在第一位。王僧虔明确提出，外在字形固然重要，但精神神采才是书法的灵魂，二者兼备方为上乘。这一论断，成为后世书法品评的总纲领，唐、宋尚意书家，无不以此作为重要理论依据。 

第二，提出“心忘于笔，手忘于书”的创作境界，触及艺术创作心理。真正的高境界书写，不是时刻算计笔法，而是心手合一，放下刻意的雕琢，让情感自然流露，把庄子“得心应手”的思想落实到书法实践当中。 

第三，《论书》建立“天然功夫”二元批评标尺。品评书家，不只看写得好看与否，而是分开看待先天禀赋与后天勤学，很多人天赋很高，但功夫不足；有人勤学苦练，却缺少天然灵气。这套评判标准，让书法批评变得更加客观辩证，为后世书家品评提供了重要参照。

当然，文本也存在局限。《论书》后世传本有文字窜杂，部分评语来自当时社会传闻，不能完全视作绝对史实；《笔意赞》篇幅短小，很多观点点到即止，没有展开系统论述，阅读时需要结合其他魏晋书论互相参证。

图三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山园雨过净秋光，百果垂枝溢蜜香。

粟穗迎风翻浅浪，芙蓉临水焕新妆。

闲看野老收禾稻，静听溪童唱岁康。

物阜年丰尘虑尽，清风相伴意悠扬。

山园秋熟 宋·朱熹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对当代学书者的启示指导意义

时至今日，《论书》《笔意赞》依旧对书法学习者有着很强现实指导意义。 

第一，学书要分清形质与神采，不要只模仿字形外壳。今天很多学书者，埋头临帖，只追求把笔画写得像，一味描摹外形，却忽略字帖内在的精神气韵。王僧虔提醒我们，临摹不光仿其形，更要追其神，形质是基础，神采才是归宿，二者不可偏废，不能抛弃技法空谈神采，也不能死守技法而全无灵气。 

第二，辩证看待天赋与功夫。《论书》反复谈论天然与功夫。有的人天分出众，却疏于临池，终究流于浮滑；有的人刻苦终日，却缺少体悟，容易呆板僵滞。学书路上，既不要迷信天赋，也不要只埋头苦练，天赋要靠功夫来落地，功夫要靠悟性来升华。 

第三，理解书写的忘我创作状态。“心忘于笔，手忘于书”不是初学阶段的状态，它建立在长期扎实训练之上。初学阶段，必须讲究笔法、讲究法度；功力深厚之后，才可以逐步放下刻意，自然抒情。很多初学者一味追求挥洒写意，技法根基尚且薄弱，刻意追求忘我，只会沦为潦草。 

第四，学会客观看待历代书家评论。《论书》里面各家褒贬，都是南朝人时代视角下的个人见解，不是亘古不变的定论。我们读古代书论，不可全盘照收，要结合墨迹、碑刻实物，形成自己独立的判断。

图四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晓寒轻步出柴荆，一路琼瑶衬履轻。

溪冻琉璃铺浅碧，枝悬珠玉映新晴。

梅香暗逐冰风至，尘思全随雪色清。

表里俱明无杂扰，乾坤素净慰闲情。

踏雪寻梅 宋·朱熹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总而言之，王僧虔身处南朝书风妍丽盛行的时代，既不盲目追逐浮华，也不固守古法而排斥变化。《论书》梳理前人得失，《笔意赞》揭示书法艺术的精神内核。“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八个字，穿越一千五百余年，时刻提醒今天的学书人：书法不只是笔画结构的技术，更是书写者精神人格的外化。研习笔墨，既要锤炼手上功夫，更要涵养内在精神，形神兼备，方入书道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