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18┃笔论为宗 心法为上——蔡邕《笔论》的书学价值与六十年临池感悟
2026-02-12 16:36:22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2006年撰文提出:书法乃人之心灵与自然心灵的对接。
在数十年的书法研究与创作实践中,我先后系统梳理、解读了汉代书论中的《篆势》《隶势》《九势》《笔赋》等经典文献。这些篇目或论篆书之形质、或言隶书之势态、或明点画之准则、或述笔墨之功用,皆为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基石,为后世学人指明了笔法、字法、形制的基本路径。而在诸多经典之中,我始终将蔡邕的《笔论》置于最后压轴阐释,并非偶然为之,而是源于六十年临池不辍的深刻体悟:《笔论》已然超越了对笔墨形态、字形结构、工具形制的表层论述,上升到了书法创作的心法本源、审美内核与精神归宿,是贯通技法与精神、连接形式与意境的核心纲领,堪称中国书法理论的“压卷之论”。
图一
规格:180×33 cm(5.3平尺)
释文:《滕王阁序》唐 王勃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书法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艺术,绝非单纯的书写技艺,而是集心性、气韵、意境、人格于一体的精神载体。在蔡邕之前,论书者多着眼于文字的形态之美、篆隶的体势之变,聚焦于“写什么”“怎么写形”,而蔡邕的《笔论》第一次系统回答了“以何心境写”“为何而写”“书法的本质是什么”这三个根本性问题。如果说《篆势》《隶势》为我们构建了书法的形体框架,《九势》确立了书法的笔法准则,《笔赋》阐释了书法的工具根基,那么《笔论》则为整个书法艺术注入了灵魂与生命。六十年执笔挥毫,从初学执笔的生涩,到探求笔法的精微,再到追寻意境的高远,我愈发深刻地感知到,一切技法的锤炼、形态的雕琢、笔墨的精进,最终都要回归《笔论》所倡导的精神内核,舍此便沦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图二 《滕王阁》局部
《笔论》开篇即言:“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短短二十余字,道破了书法创作的第一要义——心境为先,散怀为要。这是中国书法史上首次将创作心境置于笔墨技法之上的论断,也是蔡邕书学思想最具开创性的价值所在。初学时,我曾执着于笔锋的正侧、点画的肥瘦、结构的疏密,以为只要技法纯熟,便能写出佳作,于是日夜临摹,苦练点画,却始终觉得笔下少了几分灵动与气韵。直至中年,重读《笔论》,才幡然醒悟:书法不是机械的技艺复刻,而是心性的自然流露,是情感的舒展释放。“散怀抱”不是散漫无章,而是抛却功利之念、世俗之扰、得失之心,让精神归于自由,让性情得以舒展。
图三 《滕王阁》局部
古往今来,但凡传世书法佳作,无不是书家散怀抒性之作。王羲之《兰亭集序》于茂林修竹间畅叙幽情,心无挂碍,信笔挥洒,遂成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祭侄文稿》悲愤交加,情注笔端,不计工拙,字字皆是心声;苏轼《寒食帖》逆境之中,旷达自适,笔墨随心境流转,意境苍凉而高远。这些经典之作,绝非刻意雕琢、迫于事功所能成就,皆是“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的自然结晶。六十年创作之路,我亦深有体会:每逢琐事缠身、心神不宁之时,即便铺陈佳纸良毫,下笔也滞涩僵硬,点画无神;唯有静心澄虑、抛开俗务,让心境归于平和自在,笔墨方能随心流转,意与笔合,气与韵通。蔡邕所言“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正是对创作心境的极致强调,这一观点,超越了技法与工具的局限,成为贯穿中国书法创作的核心准则。
图四《滕王阁》局部
在“散怀抱”的基础上,《笔论》进一步提出了书法创作的凝神之法:“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如果说“散怀抱”是精神的释放,那么“默坐静思”“沉密神采”便是精神的凝聚,一放一收,一开一合,构成了书法创作完整的心法体系。很多人误以为“任情恣性”便是肆意挥洒、毫无规矩,实则不然。蔡邕所倡导的性情舒展,是建立在凝神静气、庄重虔敬之上的自由,而非毫无节制的放纵。
图五
规格:180×33 cm(5.3平尺)
释文:《啸赋》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默坐静思”是创作前的准备,是收摄心神、排除杂念的过程。书写之前,静坐调息,思绪安然,不妄言,不躁动,气息平和,精神内敛,将全部心神汇聚于笔端纸间,如同面对至尊之人,心怀敬畏,庄重不苟。这种状态,是心、手、笔、纸的合一,是精神与笔墨的交融。初学书法,老师常教“执笔要稳,心神要专”,彼时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历经六十年实践才明白,这正是《笔论》“沉密神采,如对至尊”的传承。书法创作,最忌心浮气躁、神散意乱,一旦心神不聚,笔法必乱,气韵必断,形态必散。唯有静思凝神,以敬畏之心对待笔墨,才能让点画有骨力,结构有法度,气韵有贯通。
图六《啸赋》局部
在中国书法的学习体系中,篆隶楷行草五体研习,皆以凝神静心为根基。写篆书,需静气凝神,方能写出线条的圆融浑厚;写隶书,需沉心定气,方能表现蚕头燕尾的沉稳飘逸;写楷书,需全神贯注,方能做到点画精准、结构严谨;写行草,需收放自如,方能在灵动之中不失法度。而这一切,都源于《笔论》所确立的“静、专、敬”三字心法。六十年间,我见过无数习书者,技法练得极为纯熟,点画结构无可挑剔,却始终难以进入艺术之境,究其根本,便是忽略了心法的修炼,只重其形,不重其神,只练其技,不修其心。而《笔论》的价值,就在于提醒所有习书之人:技法是书法的枝干,心境才是书法的根基,根基不牢,枝干再茂,也难成参天大树。
图七《啸赋》局部
如果说前两层论述解决了书法创作的心性问题,那么《笔论》的第三层,则确立了书法艺术的审美准则——“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这是中国书法“意象美学”的源头,是蔡邕对书法形态审美最系统、最生动的阐释,也将书法从单纯的文字书写,升华为师法自然、包罗万象的造型艺术。
图八《啸赋》局部
在《篆势》《隶势》中,前人已分论篆书、隶书的体势之美,而蔡邕则跳出了单一书体的局限,将书法的审美拓展至天地万物、人间百态。他以一系列生动的比喻,描绘出书法的形态之美:书法的体态,有静有动,有坐有行,有飞有起,蕴含着人的姿态与情感;有虫食木叶的自然意趣,有利剑长戈的刚健气势,有强弓硬矢的力量感,有水火的灵动与刚猛,有云雾的缥缈与悠远,有日月的恢弘与光明。书法不再是冰冷的线条组合,而是充满生命力、充满情感、充满自然意趣的艺术形象。“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这一论断,为书法审美确立了最高标准:书法的点画、结构、章法,必须取法自然,蕴含意象,有生命之态,有精神之韵,否则便只是写字,而非书法艺术。
六十年临池,我始终以“师法自然,意象共生”为创作追求。写点画,便观自然之万物,一点如高峰坠石,一横如千里阵云,一撇如利剑斩犀,一捺如长风破浪;写结构,便察人事之动静,疏密开合如天地阴阳,欹正相生如万物姿态;写章法,便悟自然之气象,起承转合如四季流转,气韵贯通如江河奔腾。从篆书的圆融如玉石,到隶书的舒展如流云,从楷书的端庄如君子,到行草的灵动如飞鸟,无一不是自然意象与笔墨形态的融合。蔡邕的《笔论》,让我们明白:书法的美,源于自然,归于心境,书法的点画线条,是自然万物的艺术化身,是书家情感的精神投射。这种“意象美学”思想,不仅影响了后世的书法创作,更成为中国传统艺术一以贯之的审美内核,让书法真正成为“天人合一”的艺术。
纵观中国书法理论发展史,蔡邕的《笔论》虽篇幅短小,却字字珠玑,堪称书论之宗,心法之源。在它之前,书论多言“形”与“势”,聚焦于技法与形态;在它之后,历代书家皆以心法为要,以意境为高,形成了中国书法“技道并进,以心统技”的独特体系。《篆势》《隶势》让我们知晓书法的形体之美,《九势》让我们掌握书法的笔法之精,《笔赋》让我们理解书法的工具之基,而《笔论》则让我们领悟书法的精神之本。四者相辅相成,次第递进,构成了汉代书法理论的完整体系,而《笔论》作为统领性、纲领性的文献,无疑是整个体系的核心与灵魂。
六十年书法人生,从执笔习字到传道授业,从技法研习到精神追求,我愈发笃定: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技法的极致纯熟,而是心与笔的合一、情与墨的交融、人与天地自然的共鸣。蔡邕在《笔论》中所倡导的“散怀抱、静心神、法自然”,不仅是书法创作的心法,更是为人处世的智慧。习书先修心,写字先做人,心正则笔正,心通则笔通,这是《笔论》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启示,也是我六十年临池最深刻的感悟。
书法之道,博大精深,源远流长。蔡邕的《笔论》,穿越千年时空,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指引着每一位习书者的前行之路。它告诉我们,书法是精神的舒展,是心灵的对话,是自然的化身;它提醒我们,习书之路,先修心法,再练技法,先养心境,再求笔墨。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重读《笔论》,更能让我们沉下心来,感悟书法的真谛,传承中华文脉,在笔墨之间,舒展襟怀,涵养心性,追寻艺术与人生的至高境界。
作为一名深耕书法六十年的创作者与传承者,我始终坚信,《笔论》的价值,早已超越了一篇书论的范畴,成为中国书法精神的象征。将其置于《篆势》《隶势》《九势》《笔赋》之后压轴阐释,正是为了彰显其“总领全篇、统摄心法”的核心地位。唯有读懂《笔论》,方能真正读懂中国书法的精神内核;唯有践行《笔论》,方能在书法之路上行稳致远,写出有筋骨、有气韵、有灵魂、有温度的笔墨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