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29┃笔藏银钩意 文载草书魂 品读索靖《草书状》

原创张可之 

（此文为作者2015年在兜底儿网组织的书法学习班的讲课稿，标题为编者所加）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

 

各位书友、各位同学：

今天我们共同学习中国书法史上极为重要的一篇草书理论经典——西晋索靖的《草书状》。 

在整个汉晋书论体系当中，《草书状》地位极高，被后人誉为书论中的《兰亭序》。它既是一篇文采斐然的文学辞赋，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系统、最形象的草书审美专著。后世一千七百多年所有学习草书、研究草书、创作草书的书法家，几乎无人不受其滋养。今天这堂课，我分三大部分来讲：第一，作者生平与著作概况；第二，《草书状》全文核心思想与主要内容；第三，《草书状》对历代草书发展的深远影响；第四，当代学书人研读此文该吸收的营养、坚守的原则以及需要规避的误区。

 

一、作者索靖与《草书状》著作概况 

索靖，生于公元239年，卒于303年，字幼安，敦煌人，西晋顶级书法大家、书法理论家。这一讲有四则有关索靖和《草书状》的小故事，我分别与各位分享。

第一则故事：《索靖自喻书势，远见不凡》

索靖身处西晋乱世，不仅书法造诣超群，识人看事也眼光独到。平日里他对自己的书法十分自信，曾将自己的章草比作“飘风忽举，鸷鸟乍飞”，还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自评，说自己的字如同“银钩虿尾”（虿chai四声指蝎子），筋骨遒劲、气势凌厉。相传早年索靖游历之时，看到洛阳皇宫门前的铜驼，感慨时局动荡，叹息天下不久便会陷入纷争。他一边抚摸铜驼，一边心生感慨，彼时旁人只当他随口感慨，没想到日后时局发展，果真印证了他的预判。文武兼备的胸襟阅历，也正是他能写出气势磅礴、意境开阔《草书状》的根基，胸中有山河万象，笔下才有万千笔势。 

我们记住索靖三个核心身份： 

第一，章草巅峰宗师。索靖是草圣张芝的晚辈后人，继承张芝草法，又独开一派，与同时代书法大家卫瓘并称“一台二妙”，是西晋书坛的标杆人物。他独创“银钩虿尾”千古笔法，笔力劲健、风骨凛然，彻底确立了章草的成熟范式。 

第二，文人与官员兼备。索靖文武双全，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不仅精于翰墨，更通晓经史，这也是他能写出文辞绝美、理论精深书论的根本原因。 

第三，理论开拓者。在索靖之前，汉代有人否定草书、轻视草书，认为草书是潦草随意、不登大雅的俗书。索靖作《草书状》，专门为草书正名、为草书立道、为草书定美，彻底扭转了世人对草书的偏见，确立了草书的正统艺术地位。 

《草书状》又名《草书势》，收录于《晋书•索靖传》。全文以赋体写成，辞藻典雅、对仗工整、比喻精妙、气韵宏大。它不同于枯燥的理论条文，而是用自然万象比喻草书笔法、字法、气势、神韵，把看不见的笔意、气韵，变成人人可感、可观、可学的艺术境界。

 

二、《草书状》核心内容与大体思想

 

通读全篇，我们可以把全文主旨概括为三大核心观点，通俗易懂、一目了然。 

第一，阐明草书的起源：顺势而生，以简为道 

索靖开篇追溯文字发展脉络：从远古蝌蚪文、鸟虫篆，再到繁复的古文字，书写繁琐、不便实用。随着时代发展、政务繁忙、文书增多，为了省时、省力、便捷，古人化繁为简、删繁就隶、再简为草，草书应运而生。 

他提出核心理念：随时之宜，以崇简易。这句话道破草书本质：草书不是乱写，是文明进步、书写进化的结果。草书的诞生，是为了服务实用、提高效率，是顺势而为的智慧，绝非随意潦草、肆意涂抹。这是全篇最根本的立论，纠正了“草书就是写潦草”的千年误区。他同时指出：草书简约但不简单，简约之中藏法度，简易之内见精神，百官可用、百事可修，实用与审美兼备。 

第二，描绘草书的艺术形态：动静相生，万象入书 

这是《草书状》最精彩、最脍炙人口的部分。索靖用天地万物、飞禽走兽、山川海浪的姿态，比喻草书的线条、笔势、结体和气韵。千古名句大家一定要记住：婉若银钩，漂若惊鸾。短短八字，写尽草书最高审美：

“银钩”，讲骨力，笔画遒劲挺拔、刚劲有力，收笔稳健、劲挺如钩；“惊鸾”，讲气韵，姿态灵动飘逸、舒展自然，动静结合、神采飞扬。除此之外，文中连用多重绝妙比喻：写笔势：虫蛇虬蟉，或往或还，写出草书牵丝连带、往复呼应的连贯性；写气势：骐骥暴怒、海水扬波，写出草书奔放雄健、跌宕起伏的张力；写姿态：玄熊踞山、飞燕追飞，写出草书欹正相生、错落有致的结体之美。 

总结一句话：草书线条有筋骨、有速度、有姿态、有气象，千变万化但不乱章法。 

第三，揭示草书创作心法：守正求变，意在笔先 

索靖在文中提出草书创作的核心准则：守道兼权，触类生变。所谓“守道”，就是严守法度、扎根传统，笔画有规矩、结体有范式、运笔有法则，不能脱离根本；所谓“兼权”，就是灵活变通、自然生发，在法度之内求变化，在传统之中求灵动。他告诉我们：草书看似自由奔放、千姿百态，实则万变不离其宗。所有飘逸、奔放、灵动的书写，都是建立在扎实法度之上的自然生发，不是无拘无束的胡乱挥洒。这就是《草书状》的整体思想：溯源知理、观形知美、创作知法，完整构建了中国最早、最成熟的草书美学体系。

在这里我与大家分享第二则小故事：《一台二妙，书坛齐名佳话》西晋朝堂之上，索靖与另一位书法大家卫瓘同在尚书台任职，二人都精通草书，笔法各有千秋，被世人合称为“一台二妙”。卫瓘草书灵动洒脱，索靖笔法沉稳雄健、骨力十足。当时不少文人墨客都喜爱对比二人书法，有人评价：卫瓘得其草书神韵，索靖尽得草书法度。二人平日里也时常切磋书艺，交流书写心得。索靖在相互探讨中不断打磨笔法，完善自己对草书的理解，最终凝练思想，写下《草书状》，将自己毕生对草书的感悟留存后世。

 

三、《草书状》对历代书法家与草书发展的深远影响 

《草书状》问世一千七百余年，滋养了整个中国草书史，历代草书大家无一不受其影响，我们可以分三个维度总结。 

第一，彻底确立草书的艺术正统地位 

汉代末年，很多文人轻视草书，认为草书是随性潦草、难登大雅，甚至撰文否定草书。索靖《草书状》横空出世，从起源、价值、审美、法度全方位论证草书的艺术性、正统性，为草书正名、为草书立宗。自此之后，草书正式跻身篆隶楷行草五大书体，成为千古不衰的主流书体。 

第二，奠定章草审美范式，开启今草、大草审美源头 

索靖独创的银钩虿尾笔法，成为后世章草的标准笔法。他刚劲、厚重、灵动、雄浑的书风，确立了晋代草书古质雄健的审美基调。后世王羲之、王献之的今草，张旭、怀素的大草、狂草，其线条张力、笔势律动、气韵格局，全部承袭《草书状》的审美内核。梁武帝评价索靖书法：“飘风忽举，鸷鸟乍飞”；唐代《书断》将索靖章草列为神品，评价其骨力古今罕有。可以说，没有索靖《草书状》，就没有后世草书的蓬勃发展。 

第三，确立中国书法“以象喻书”的传统审美方式 

在索靖之前，书法评论多直白生硬、缺乏美感。《草书状》首创以自然万象喻笔墨气韵的品评方式，把抽象的笔墨神采，转化为具象的自然之美。这种审美方式，贯穿唐宋元明清，影响了所有书论、书评、书法审美，成为中国书法独有的意象审美体系，是东方书法美学的核心根基。

在这里我与大家分享第三则故事《王羲之借鉴草论，融汇自成一家》东晋书圣王羲之，年少便博览前代书论，索靖的《草书状》是他反复研读的经典篇目。王羲之十分认同文中“守道兼权、动静相生”的理念，也偏爱文中以山川鸟兽喻笔法的审美意境。他钻研索靖笔下刚劲的线条质感，摒弃一味粗重的笔法，结合自身领悟，把章草沉稳风骨融入今草创作。吸收《草书状》里万变不离法度的核心思想，最终打破旧式草法局限，开创出潇洒飘逸又不失规矩的今草风貌，足以见得这篇书论对顶尖书法大家的深远启迪。

 

四、当代学书人研读《草书状》，该吸收的营养、该坚守的原则、该规避的误区 

今天我们现代人学草书、练书法、读此书，不能只看热闹、背名句，要学以致用、纠偏补弊，真正做到古为今用。 

第一，应当吸收、终身受用的三大营养 

一是学草书必先明理：草书是简约，不是潦草。《草书状》告诉我们，草书诞生的初衷是删繁就简、顺势便捷，每一笔简化都有渊源、有依据、有传承。当代很多人误区极大：把潦草当草书、把乱写当个性、把涂抹当写意。读完《草书状》我们要明白：草书简而有法、草而不乱、变而有据，无法度不成草书，无传承皆是乱写。 

其二是学草书必求筋骨：笔有银钩，字有骨力。索靖核心审美就是重骨力、重气势、重质感。当代很多学书者写草书，线条绵软无力、轻浮滑飘，只有形态没有筋骨，只有缠绕没有力量。我们要吸收“银钩虿尾”的内核：用笔中锋扎实、提按分明、收笔劲挺、线条厚重，飘逸之中有沉稳，灵动之内有骨力。 

其三是 学草书必先守正：法度为本，变化为用。《草书状》强调“守道兼权”，先守规矩，再谈变化。学书顺序一定是：先临帖、守古法、立根基，再求灵动、求变化、求个性。没有传统法度支撑的创新，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第二，当代学书必须规避的三大误区 

首先是切忌重形轻法，胡乱缠绕。很多人学草书，只学表面牵丝缠绕，看似热闹，实则无根无据、无法无度。对照《草书状》可知：草书的缠绕是笔势自然衔接，不是刻意乱画堆砌；草书的灵动是法度之内的生发，不是肆意挥洒的随性。

其二是切忌重狂轻稳，追怪求异。当下很多人误以为草书就是狂、怪、野，一味追求夸张变形、肆意张扬，抛弃稳重、抛弃古质、抛弃风骨。索靖的草书审美是雄健而沉稳、灵动而厚重、大气而端庄。真正的高级草书，是动静平衡、刚柔相济，绝非粗野狂怪。 

三是切忌重今轻古，舍弃本源。很多学书者只学今草、狂草，轻视章草、忽视古法，导致笔墨轻浮、气韵单薄。《草书状》是章草理论巅峰，它告诉我们：所有今草、大草的根基，都在章草的骨力与法度之中。不学索靖、不读《草书状》，草书永远流于表层，难以入古、难以进阶、难以大成。

 

第三，当代学书的核心启示：学草之道，求真、求正、求雅 

读完《草书状》，我们可以总结出千古不变的学草真理：真，是笔法有根、字法有据、传承有序；正，是法度端正、气息纯正、审美端正；雅，是动静相生、刚柔并济、气象高雅。不学古法无以明理，不读经典无以悟道。索靖的《草书状》，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华丽的辞藻、优美的比喻，更是千年不变的书法正道：写字先明理，学书先守法，创作先走心，灵动不逾矩，变化不离宗。

在此，我和大家分享第四则故事《唐代书家奉为范本，代代传习》到了唐代，书法艺术迎来鼎盛时期，众多习草之人都将《草书状》当作必修典籍。书法评论家张怀瓘编撰《书断》时，高度推崇索靖的书法与理论，将其章草评定为神品级别。唐代不少研习狂草的文人书家，哪怕追求笔墨奔放肆意，也都会回头品读《草书状》，警醒自己草书奔放不可失序，挥洒不能无骨。怀素、张旭两位狂草宗师，笔墨纵横间依旧暗藏筋骨法度，这份创作准则，正是沿袭了索靖在《草书状》中传递的学草本心。 

这些小故事也印证，《草书状》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文字理论，它伴着一代代书家成长，滋养着千年书法文脉。

 

课堂总结 

总而言之，索靖《草书状》，是草书的理论基石、审美元典、创作指南。它解答了草书从哪里来、美在哪里、如何创作、如何精进的全部问题。古贤以此立草法、开草境、成草宗；今人以此明法理、纠偏差、正心性。 

希望各位书友，日后常读《草书状》、常悟古贤意，守古法、立筋骨、正品行、修笔墨，在传统经典中汲取力量，写出有根、有骨、有神、有韵的正统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