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30┃笔势藏虚实 飞白见神韵——品读刘劭《飞白书势铭》

原创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

 

 

魏晋时期，是中国书法思想觉醒与艺术自觉的黄金阶段。汉代隶书褪去古拙样貌，楷书、行书、草书陆续成型成熟，书法逐步脱离日常实用属性，向着审美艺术深度转型。彼时各类书势文论相继问世，创作不再局限于记录字体样貌，转而深挖笔墨气韵、线条动势与自然意趣，构筑起书法“尚势”的核心审美体系，为后世书法发展筑牢理论根基。 

飞白书诞生于汉魏年间，是极具东方虚实美学特色的书法品类。相传此体由东汉蔡邕始创，笔画间自然露出白痕，墨色虚实交错，笔态飘逸灵动，辨识度极高。对比规整严谨的楷书、洒脱简约的草书，飞白兼具雄健笔力与空灵意境，突破满墨实笔的书写定式，成为魏晋书坛独树一帜的艺术形式。在三国之前，飞白仅有书写实践流传，始终没有形成配套完备的理论论述。 

曹魏文人刘劭所作《飞白书势铭》，填补了飞白书法理论领域的空白。这篇短文是现存最早专门研究飞白书的论著，以赋体文笔凝练描摹笔墨形态、运笔技巧与整体气韵。全文仅有八十八字，涵盖书体源流、用笔精髓、审美意境三大板块，与崔瑗《草书势》、索靖《草书势》同为魏晋书势文论代表佳作，对飞白书法创作与古典美学传承有着深远影响。

 

一、溯源辨流：诸体林立凸显飞白独特格调 

文章开篇以开阔视角梳理书法演变脉络，罗列鸟虫书、龙蛇书、偃波书、隶书、八分书等历代主流字体。上古象形书法描摹生灵形态，自带古朴神秘气息；秦汉隶书端庄规整，长期作为官方通用字体，奠定传统书法形制基础。 

梳理完各类书体之后，作者将索靖草书、钟繇楷书奉为当世书法最高水准。二人笔法各有千秋，分别代表三国草书与楷书的艺术顶峰。刘劭并未一味推崇名家书体，而是以此作为参照，反衬飞白书与众不同的艺术价值，直言飞白体态华美、意蕴珍贵。 

魏晋书坛名家辈出、书体纷呈，各类字体拥有固定审美取向。楷书讲究法度严谨，草书追求流畅奔放，隶书侧重古朴沉稳，飞白则跳出固有审美框架，兼顾笔墨力量与留白意境。在作者认知中，飞白并非依附其他书体衍生而来，而是具备独立艺术价值的书法门类，凭借独有的艺术美感，在诸多书体中占据重要地位。

 

二、笔墨解析：线条章法尽显飞白技法之美 

抛开书体溯源铺垫，文章核心内容细致剖析飞白书写技巧，阐释“飞”与“白”两大核心特质。“敷析毫芒，纤微和惠”点明飞白用笔要义，书写时笔锋收放自如，笔毫运转细腻柔和，线条留白浑然天成，没有刻意雕琢之感，细微之处尽显书写功底与温润气韵。 

“素翰冰鲜，兰墨电掣”生动刻画墨色质感与书写节奏。白纸之上，留白洁净通透，落墨醇厚雅致，黑白对比营造出强烈视觉层次。迅捷运笔带动笔锋开合，自然形成笔画白迹，动静相融之间，让飞白书法韵味悠长。 

“直准箭飞，屈拟蠖势”成为流传千古的飞白创作准则。平直笔画劲挺利落，如同离弦箭矢气势十足；转折线条婉转舒缓，效仿尺蠖屈伸灵动多姿。刚劲与柔美笔法相互融合，让线条兼具筋骨神采，形成刚柔并济的书写风貌。文末语句进一步描绘飞白整体章法与动态气势。笔画排布错落有序、连绵贯通，线条婉转流畅，整体布局疏密协调。笔墨气韵好似山间烟云缭绕缠绕，层层递进浑然一体。作者以古代名犬驰骋奔走作比，形容全篇笔势连贯奔腾，一气贯通气势磅礴，完美诠释飞白飘逸飞扬的核心特点。

 

三、美学内核：契合魏晋尚势的艺术追求 

《飞白书势铭》不止单纯讲解书写技法，更构建起虚实相生、以势传神的飞白美学体系，贴合魏晋书法崇尚笔势的时代审美。时局更迭之下，魏晋文人思想挣脱束缚，崇尚自然本心与自由洒脱，书法成为寄托情志、抒发心境的艺术载体。彼时书论推崇的“势”，指代线条动态张力、章法气韵节奏与自然鲜活生机。

全篇运用自然物象比喻笔墨形态，摒弃生硬的理论说教，遵循魏晋观物取象、道法自然的创作理念。箭矢、虫形、烟云、奔兽皆是天地自然灵动之态，将自然百态融入书法赏析，印证书法艺术取材自然、契合大道的本质，这也是中国传统书法不变的审美内核。 

文章清晰阐释飞白书法的辩证美学内涵。“飞”代表灵动昂扬的笔势，展现笔墨鲜活生命力；“白”代表通透留白意境，赋予书法呼吸层次。笔势呆板则书法失去神采，墨色壅塞则作品全无韵味，飞与白相辅相成、动静结合、虚实相融，铸就飞白不可替代的艺术魅力。 

对比同时期书法理论，此文审美视角别具一格。《草书势》侧重展现草书奔放风骨，而《飞白书势铭》首次将留白艺术提升至与线条同等重要的地位。这一审美思想丰富了魏晋书法理论体系，也为后世书画创作中“计白当黑”的创作理念埋下思想根基。

 

四、文献价值：传承千年的书法理论瑰宝 

作为首部专门论述飞白书的理论典籍，此文结束了飞白书法只有实践、缺少理论规范的局面。自东汉蔡邕创造飞白以来，技艺仅依靠师徒口头传授，始终没有统一的笔法标准与审美规范。刘劭以文论形式确立飞白用笔、笔势、章法评判标准，为后世书家研习创作提供权威参考，推动这一特色书体代代传承。 

文体层面，此文是魏晋书势类文章的典范之作。赋体句式工整雅致，文辞优美流畅，文学性与艺术性融为一体。改变早期书论枯燥说理的文风，以文学美感诠释书法内涵，实现文学与书法艺术相融共生，也为后世同类书法文论创作提供参考范式。 

艺术传承过程中，“直准箭飞，屈拟蠖势”成为历代飞白创作遵循的准则。从魏晋到唐宋明清，历代书家以此为创作标杆，打造刚柔兼具的笔势美感。唐宋时期飞白艺术发展至鼎盛，文人雅士皆热衷创作，其审美内核均承袭刘劭奠定的虚实、动静、刚柔美学思想。

 

结束语 

纵观古典书法理论长河，《飞白书势铭》篇幅精简却内涵厚重，是三国时期极具代表性的书学佳作。文章遵循溯源、释法、悟理、品韵的行文逻辑，完整诠释飞白书法的艺术精髓。依托魏晋尚势的时代审美，借自然万物诠释笔墨大道，细致拆解运笔、墨色、章法各项特点，确立虚实相生、动静相依、刚柔相济的飞白美学体系。这篇传世短文，完善了魏晋书法理论构架，凝练出道法自然、留白写意的东方书法精髓，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指导着飞白书法创作与传承，是我国珍贵的书法理论文献。

  

附录：《飞白书势铭》原文 

鸟鱼龙蛇，龟兽仙人。蚊脚偃波，楷隶八分。

世绝常妙，索草钟真。爰有飞白之丽，貌艳艺珍。

若乃敷析毫芒，纤微和惠。素翰冰鲜，兰墨电掣。

直准箭飞，屈拟蠖势。繁节参谭，绮靡循致。

有若烟云拂蔚，交纷刻继。韩卢接飞，宋鹊游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