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33┃古法立宗 笔定千秋——钟繇《用笔法》书学思想

原创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开篇话

魏晋是中国书法艺术自觉的黄金时代，两汉隶书的古朴余韵在此沉淀蜕变，规整典雅的楷书体系由此萌芽成型。在这场承前启后的书法变革浪潮中，三国曹魏书家钟繇，以绝世才情与毕生深耕，终结了汉隶主导书坛的千年格局，开创楷书传世之正统。其所传《用笔法》，作为中国书法史上最早、最系统的笔法专著之一，凝练其三十年学书精髓，确立了魏晋书法的笔法核心准则。此书不仅奠定了钟繇“楷书之祖”的至高地位，更构建了千年帖学的理论根基，成为后世书家习字、研法、悟道的必读经典，对中国书法文脉的传承与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里程碑意义。

一、宗师立范：钟繇生平造诣与《用笔法》核心要义

钟繇，字元常，三国时期曹魏重臣、一代书法宗师，生于东汉桓帝年间，历仕三朝，官至太傅。其一生仕途坦荡，却终以书法名垂青史，与草圣张芝、书圣王羲之、王献之并称“书中四贤”，后世常以“钟王”并称，统领魏晋书坛正统。纵观书法发展史，钟繇是名副其实的古今书道分水岭，上承秦汉篆隶古法，下启晋唐楷行新风，完成了从隶书到楷书的历史性艺术转型，彻底完善了楷书的笔法、结体与章法体系，为后世楷书的成熟与兴盛铺平了道路。

钟繇诸体皆精，篆、隶、行、草无一不工，尤以小楷造诣冠绝古今。其书法褪去汉隶的板滞粗犷，留存古文字的温润质朴，笔法含蓄厚重、筋骨兼备，结体宽博平正、疏密得当，整体风格古雅天然、不激不厉，尽显魏晋文人的中正风骨。其传世名作《宣示表》《荐季直表》《贺捷表》《墓田丙舍帖》，皆是隶楷过渡时期的巅峰之作，笔法成熟、法度严谨，被历代书家奉为楷书范本，唐代书论大家张怀瓘在《书断》中将其楷书列为“神品”，赞其“真书古雅，道合神明，元常第一”。

而支撑钟繇书法绝世成就的核心，便是其毕生总结的《用笔法》。该文无单行传世，收录于宋代陈思《书苑菁华》，是魏晋笔法体系的源头核心文献，短短数百字，浓缩了中国早期书法最核心的创作真谛。全书摒弃浮华辞藻，直击书法本质，确立了两大核心书学理念，贯穿千年书道。其一为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首次明确笔法为书法艺术的根本核心，字形气韵、笔墨美感皆是笔法精进的自然结果，确立了“重法轻形、以法立字”的正统学书理念，颠覆了汉魏时期重字形、轻笔法的世俗书风。其二为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界定了书法的审美核心，将线条的筋骨、力度、韧性作为评判书法高低的核心标准，为后世书法“骨力论”奠定了理论基础。

除此之外，《用笔法》亦记录了钟繇的学书之道与传承脉络。其自述“精思学书三十年”，日常坐则画地、卧则画被、废寝忘食，观世间万物形态，融自然之道于笔墨之间。同时文中记载其承袭蔡邕正统笔法的传承脉络，梳理了汉魏笔法的传承体系，让零散的古法技巧形成系统化、可传承的理论体系，为书法文脉的有序延续提供了核心依托。

二、道传千古：《用笔法》的历史价值与书学影响力

《用笔法》虽篇幅简短，却字字珠玑，作为魏晋书论的开山之作，其理论影响力贯穿一千八百余年，彻底重塑了中国书法的发展格局，成为历代书学理论与创作实践的核心纲领，在中国书法理论史、技法传承史、文脉发展史中，拥有奠基性、绝对性的核心地位。

在书法理论体系构建层面，此书确立了中国书法以笔法为核心的根本体系。汉魏之前，书法多以实用为主，世人习字只重字形规整，无系统笔法认知，笔墨运用随性无度。钟繇首次将“用笔”提升至书法艺术的最高维度，明确笔法是书法的灵魂与根基，建立了“笔法为本、筋骨为魂、自然为韵”的完整书学理论框架。后世所有正统书论，皆延续这一核心思想，卫夫人《笔阵图》、王羲之《书论》、孙过庭《书谱》等传世名篇，均以钟繇笔法理论为根基延伸拓展，构建起庞大、系统、完整的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可以说，后世千年书学理论，皆是对钟繇《用笔法》思想的阐释、补充与延伸。

在笔法传承与审美规范层面，此书奠定了魏晋中正典雅的帖学正统。钟繇在书中确立的中锋藏锋、提按顿挫、力送笔端、气脉贯通的运笔准则，终结了古法用笔的杂乱无序，统一了楷书、行书的用笔规范。其倡导的“多力丰筋”的审美标准，矫正了浮华柔弱、呆板臃肿的不良书风，确立了中国书法刚柔并济、古雅中正、质朴厚重的主流审美。自魏晋至明清，二王妍雅书风、唐楷法度森严、元明温润帖学，皆承袭钟繇笔法内核，千年以来，正统书坛无人能脱离其理论框架独立创作，彻底规范了中国书法的审美走向与创作路径。

在书法史文脉传承层面，此书搭建了千年不变的古法传承谱系。自蔡邕传笔法于钟繇，钟繇著《用笔法》系统化梳理传世，再传卫夫人、王羲之，经晋、隋、唐、宋、元、明、清代代承袭，形成了一条清晰、完整、从未断绝的正统书学脉络。若无钟繇《用笔法》的理论总结与文字留存，秦汉散落的古法笔法必将随着时代更迭逐渐失传，晋唐书法的鼎盛时代便无从谈起，中国书法千年的法度体系与审美体系也将彻底断层。其文脉承载价值，远超一篇普通书论的意义，是中国书法古法薪火相传的核心载体。

三、守正笃行：《用笔法》对当代书学的传承意义与研习启示

时至今日，钟繇《用笔法》早已超越时代局限，不再是单纯的古代笔法教科书，其蕴含的书学理念、治学精神、审美智慧，依旧对当代书法学习、创作与文化传承有着极强的指导意义。在当下书坛风气浮躁、乱象丛生的环境中，重读《用笔法》，是当代书者正本清源、破除时弊、坚守正统、涵养心性的必经之路。

首先，以古法正根基，破除当代浮躁书风。当下部分书法创作者摒弃传统法度，一味追求视觉冲击与标新立异，刻意扭曲字形、浮夸造作，沉迷“丑书”“江湖书风”，陷入重形式、轻根基，重表象、轻内涵的误区。而《用笔法》“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的核心思想，时刻警醒世人：书法之美，源于法度根基，而非刻意雕琢。字形之美是笔法的自然流露，而非刻意造作。当代学书首要之事，便是回归钟繇正统笔法，摒弃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深耕中锋、藏锋、提按、筋骨等基础法度，扎扎实实打磨笔墨功底，以古法为根基，方能写出有气韵、有筋骨、有内涵的正统书法作品。

其次，承精思笃行之道，树立正确学书理念。钟繇三十年精思苦学、废寝忘食、观万物以入书的治学态度，是当代学书者最该传承的核心精神。如今多数人学书流于表面，机械描摹字形，只学其形、不学其法，只重临摹、不重思考，临摹百遍却不得精髓，进步缓慢。依据《用笔法》的治学理念，当代习书应当做到手练、脑思、心悟三者合一：日常勤加练习，规范用笔动作，夯实笔墨基本功；临摹之余精思笔法原理，明晰每一笔提按顿挫的用意，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跳出字帖局限，观察自然万物之形态气韵，将自然生机融入笔墨，让书法脱离机械刻板，拥有鲜活的生命力与自然意趣。

最后，悟中正平和之韵，传承书法人文风骨。《用笔法》所倡导的“多力丰筋、不激不厉”的笔墨审美，本质是中国人中庸平和、沉稳厚重的处世哲学与人文精神。书法从来不止于写字技艺，更是修身养性、涵养心性的修行，笔墨即人品，法度即格局。学习《用笔法》，不仅是学习笔法技巧，更要领会其背后的文化内核：摒弃张扬浮夸，坚守中正质朴，笔墨藏筋骨、落笔见格局。当代书者当以古法养心、以法度修身，在笔墨深耕中沉淀心性、涵养气度，传承中国书法温柔敦厚、正大平和的文化精神，守护千年书法文脉的正统底色，在守正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

结束语

钟繇以一人之力定楷书之宗，以一书之智开千年法度。《用笔法》短短千言，承载的是秦汉以来的书法古法，奠定的是晋唐千年的书道正统，蕴含的是亘古不变的治学真谛与人文智慧。在当代书法传承与创新的进程中，唯有深耕其笔法精髓、传承其治学精神、恪守其中正审美，方能溯古思源、守正创新，让千年古法笔墨，在新时代依旧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附录：钟繇《用笔法》（原文）

繇少学书，精思三十年。坐则画地，步则画沙，卧则画被，穿越表里。常如厕，终日忘归。每见万类，皆象于书。

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

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

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

繇从蔡邕得笔法，其妙多此类。世之学者，务其形质，而遗其风神，所以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