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35┃心法传世，万古书宗——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并非独立书法专著，而是书圣为恩师卫夫人《笔阵图》所作题跋短文，短短数百字，囊括魏晋楷书、行书核心笔法、临帖次第、审美准则与书体源流，是魏晋帖学心法总纲，千百年来一直是学书必读、论书必引的经典名篇。

 

一、通俗解读：全文核心大意 

这篇短文用大白话来讲，就是王羲之一生学书心得总结，道理浅显、直击本质。 

1. 书法如用兵，万物皆章法

王羲之把写字比作行军打仗：纸是战场、毛笔是刀枪、墨是铠甲、砚台是城池；内心意念是三军主帅，书写功底是副将，字形结构是用兵谋略；起笔收笔是军令，转折顿挫是杀伐决断。写字先静心构思、意在笔先，不能呆板整齐、像算盘珠子一样排列，那样只是写字，不是书法艺术 。

2. 讲透临帖循序渐进五步法则

初学临摹不能急于求成：第一遍摆正笔法姿势，第二遍摸清字形气势，第三遍形似原帖，第四遍写出笔墨遒劲温润，第五遍增添灵动气韵；写得生涩笨拙就反复练习，不求次数只求笔势流畅健爽 。

3. 规范点画自然意象，拒绝僵硬俗态

横画如天边排云、点画如高峰坠石、戈钩如强弩发射、牵丝如千年枯藤；一波三折、藏锋内敛，笔画肥瘦适中，不肥浊、不枯瘦，以腕运笔、中锋行笔，笔画相互呼应、血脉贯通。

4. 自述学书进阶，理清书体演变

王羲之坦言年少只学卫夫人笔法，后来遍观秦汉篆隶、钟繇楷书、蔡邕碑刻，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提出隶书、八分、章草、真行相互融合，摒弃俗字俗态，让书法自带气韵风骨。

5. 确立书法重神采、轻形似

书法最高境界不在外形一模一样，而在骨力、形势、气韵与精神，形随笔走、意在字外，这是魏晋尚韵书法的核心真谛。

 

二、历史地位与深远影响：魏晋书论承前启后的巅峰之作 

1. 魏晋书法理论承上启下核心文献 

上承汉代篆隶古法、卫夫人楷书用笔体系，下开二王一脉正统帖学体系，是魏晋楷书正式成熟定型的标志性理论，终结秦汉零散书论，第一次系统梳理篆隶→八分→真行草完整演变脉络，是研究中国书体发展史不可替代的早期典籍。 

2. 中国楷书、行书笔法第一纲领 

在此之前古代书论零散简略，此文首次完整规范楷书点画、执笔运笔、结字避就、章法开合、藏露方圆、转折顿挫全套法度。后世唐代楷书、宋元行书、明清帖学，全部以此为笔法根基，是千年帖学一脉的源头心法 。 

3. 奠定中国书法尚韵写意审美根基 

率先提出意在笔先、神采高于形似，打破只重描摹外形的低级写字思维，确立中国人书法“写心、写意、尚韵”的美学内核，直接影响孙过庭《书谱》、历代名家书学思想，构建中国千年书法审美标准 。 

4. 千年学书必读经典，帖学正统至高圭臬

从古至今，历代书法家入门必学、进阶必研，被奉为二王笔法秘传。唐宋元明清所有帖学大家，无一不以此溯源取法，地位仅次于《书谱》，是魏晋书论第一经典，塑造了整个中国正统书法发展走向。 

5. 规范后世临帖方法论 

文中五步临帖法，沿用至今，纠正盲目苦练、机械描摹弊病，指导历朝历代学人科学练字，让书法传承有章可循、代代不绝。

 

三、今人学书启示：读此文把握四大核心要点 

1. 牢记意在笔先，心主笔墨

写字先静心构思字形、俯仰、疏密、气韵，不仓促下笔，杜绝呆板算子字，先练心境再练笔法，书法本质是写心，不是机械抄写。

2. 遵循临帖次第，循序渐进

严格按照正姿势→得形势→求形似→练遒润→出神韵五步进阶，不贪快、不跳步，反复打磨，不求数量只求质量，扎实打好笔法根基。

3. 坚守中锋用笔，中正中和

笔锋常在笔画中间，肥瘦相宜、刚柔相济，不用指捏笔、多用腕运笔，藏露结合、一波三折，摒弃浮滑、僵硬、低俗习气。

4. 博古通今，融会贯通

不固守一家一派，初学师法古人法度，上追秦汉篆隶、魏晋古法，兼学各家长处，继承传统、不泥古法，形似之外更求神采气韵，跳出俗格、自成格调。

5. 分清写字与书法

写字只求工整清晰，书法讲究骨力、气势、呼应、气韵、意境，以自然意象滋养笔墨，让汉字拥有生命美感。

 

四、《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原文 

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飏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著笔者调和也，顿角者是蹙捺也。

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创临惟须滑健，不得计其遍数也。 

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平直，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昔宋翼常作此书，翼是钟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见繇，即潜心改迹。每作一波，常三过折笔；每作一点，常隐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驽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每作一放纵，如惊蛇之透水。 

其草书亦复须篆势、八分、古隶相杂，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纸。若急作，意思浅薄，而笔即直过。惟有章草及章程、行狎等，不用此势，但用击石波而已。又八分更有一波，谓之隼尾波，即钟公泰山铭及魏文帝受禅碑中，已有此体。

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不能先发。 

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渡江北游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遂成书。

尔时年五十有三，或恐风烛奄及，聊遗教于子孙耳，可藏之石室，千金勿传。 

用笔不欲太肥，肥则形浊；又不欲太瘦，瘦则形枯。笔正则藏锋，笔偃则锋出，一起一倒，一晦一明，而神奇出焉。常欲笔锋在画中，则左右皆无病矣 。

 

五、《题卫夫人笔阵图后》白话译文 

纸张就是作战阵地，毛笔就是刀枪长矛，墨汁就是头盔铠甲，砚台清水就是守护城池；内心意念是统帅全军的将军，书写功底是辅佐副将，字形结构排布就是用兵谋略；运笔扬毫决定书写成败，笔锋出入进退如同军令，笔画转折顿挫如同沙场杀伐；落笔调和整体气韵，顿笔捺脚收敛凝聚力道。 

刚开始练字，很难完全写出字帖气势：第一遍规范用笔姿势，第二遍体会字形姿态气势，第三遍做到外形贴近原帖，第四遍写出笔墨刚劲温润，第五遍增添灵动挺拔神韵。如果笔画生涩僵硬，不要就此停下，反复多行练习，临摹只求笔势流畅刚健，不必计较临摹次数。 

想要写字，先要研磨好墨，凝神静心思考，提前想好字的大小、俯仰、平直、起伏变化，让笔画血脉连贯，心意在落笔之前，再下笔写字。如果所有笔画平直雷同、像算盘珠子一样整齐呆板，上下方正划一，那就不是书法，只是机械书写点画而已。钟繇弟子宋翼曾经这样写字，被钟繇严厉斥责。宋翼三年不敢拜见老师，潜心修改笔法。写一波捺，一定要三次转折；写一点画，一定要藏好笔锋；横画如天边连绵排云，戈钩如强力弓弩发射，点画如山巅巨石坠落，转折弯钩如坚硬铁钩，牵丝连带如万年苍老枯藤，舒展笔画如受惊蛟龙破水而出。 

写草书也要融合篆书、八分、古隶笔势，不能仓促潦草下笔，不然墨色浮浅不入纸，意境单薄直白。只有章草、简易行草，不用繁复笔势，只用短促刚劲的击石波即可。八分隶书还有专属隼尾波笔法，钟繇泰山铭、魏文帝受禅碑，都早已使用这种笔法。 

写字要把八分、章草笔势融入楷书，激发笔墨气韵精神。一味抄写通俗俗字，永远写不出高雅气韵。 

我年少时跟随卫夫人学书，以为已经掌握高深笔法。后来游历北方名山，见到李斯、曹喜篆书，许昌见到钟繇、梁鹄楷书，洛阳见到蔡邕三体石经碑，又在堂兄王洽处见到张昶华山碑，才明白只学卫夫人笔法，白白浪费光阴。于是我博采秦汉魏晋诸碑之长，融会贯通，终成自家书法风格。 

我如今五十三岁，担心岁月无常、时日无多，写下这些心得留给后世子孙，珍藏传世，不轻易外传。 

写字用笔不要过于肥腻，肥腻则字形浑浊；也不要过于瘦硬，瘦硬则干枯无力。笔锋端正则内敛藏锋，笔锋侧偃则外露锋芒，起伏变化、明暗交替，书法神奇韵味自然生出。始终保持中锋行笔在笔画中间，书写就不会出现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