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42┃书家列传之祖：解读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

 

原创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图一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春题湖上 唐·白居易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魏晋南北朝，既是书法创作群星璀璨的时代，也是书法理论蓬勃生长的时期。大量书论著作相继问世，有的专门剖析书体形态，有的研讨用笔技法，而南朝羊欣的《采古来能书人名》独辟蹊径，跳出单纯论笔法、论书体的框架，以人物为核心，梳理秦代直至东晋六十九位书家的师承、擅长书体与风格特点，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书家评传类文献。这份简短的文稿，保存了大量后世失传的书法史料，为后世了解汉魏两晋书法传承留下珍贵线索。 

羊欣（370‑442），字敬元，泰山南城人，横跨东晋、南朝宋两代的书法家与书论家 。他十二岁便得到王献之亲传书法，流传“献之书白绢裙”的典故，少年时期书艺便展露锋芒。在南朝，民间流传谚语“买王得羊，不失所望”，意思是得不到王献之真迹，得到羊欣的作品，也不会让人失望，足以证明羊欣临摹王献之能够达到几可乱真的水准。羊欣性情淡泊，不追逐官场权势，官至新安太守。他精通行草、隶书，既是王献之书风最重要的继承者，同时勤于整理前代书家资料，编撰《采古来能书人名》。

此文并非羊欣上奏朝廷，后来齐高帝需要查阅古来书家资料，王僧虔便把羊欣这份文稿整理誊写进呈，所以传世版本开头带有王僧虔的启奏，后世题作宋羊欣撰，齐王僧虔录，完整收录于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之中流传至今。书名“采古来能书人名”，“采”即搜集采录，全文就是搜集整理古往今来擅长书法之人的资料，以人物条目形式，记录书家生平、所长书体、风格简评，不是空谈技法，而是以人为线索，勾勒早期书法发展脉络。

 

一原文节选与白话译文

图二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雨歇云收日色柔，西园无处不清幽。

千林槐柳遮炎暑，满沼芙蕖漾碧流。

粉蝶穿花随意舞，黄莺隔叶尽情讴。

出门便领清风趣，坐看晴光忘世忧。

夏日西园纳凉 宋·杨万里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开篇王僧虔启】

臣僧虔启：昨奉敕，须古来能书人名。臣所知局狭，不辨广悉，辄条疏上呈羊欣所撰录一卷，寻索未得，续更呈闻。谨启。 

译文：臣王僧虔启禀：昨日接到诏令，需要搜集自古以来擅长书法之人的资料。臣个人见闻有限，难以做到完备详尽，便分条整理呈上羊欣编撰的这一卷资料。如有缺失，后续再补报。恭敬上奏。

 

【代表性条目原文】

秦狱吏程邈，善大篆。得罪始皇，囚于云阳狱，增减大篆体，去其繁复，始皇善之，出为御史，名书曰隶书。

钟繇书有三体：一曰铭石之书，最妙者也；二曰章程书，传秘书，教小学者也；三曰行狎书，相闻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

胡昭善史书，与钟繇俱出刘德升，而胡书肥，钟书瘦。

王献之，骨势不及父，而媚趣过之。 

译文：

秦朝狱吏程邈，精通大篆。获罪被关押在云阳狱中，他删减改造大篆字形，去掉繁杂笔画。秦始皇十分认可他的创造，将他释放，任命为御史，把这种新字体命名为隶书。 

钟繇的书法分为三类：第一种是刻碑铭文的书体，最为精妙；第二种是章程公文用书，用于官府藏书、学堂教学；第三种是行狎书，用于亲友书信往来。这三种书体，都被当时世人所推崇。 

胡昭通晓史书书法，他与钟繇一同取法刘德升。胡昭的字体态丰腴，钟繇的字形清瘦。 

王献之书法，骨力气势比不上父亲王羲之，但是流美妍润的意趣，要超过其父。 

全书由大量类似短条目构成，从秦李斯、赵高，一直记录到东晋书家，每人寥寥数语，语言质朴，不加铺陈修饰，记录书家特长、书体流变，附带简短风格评判。

 

二《采古来能书人名》的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

图三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湖天澄净素秋宽，万顷清波映远峦。

菱实满船收晓露，稻菽千顷起金澜。

汀边白鹭悠然立，水上轻舟自在盘。

坐揽江山丰熟景，一身清畅远尘烦。

秋湖闲赏 唐·韦应物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在魏晋书论体系当中，《采古来能书人名》有着不可替代的开创意义。在此之前，卫恒《四体书势》等书论，大多围绕书体展开，讲篆、隶、草的起源与审美，缺少以书家为主体的系统梳理。羊欣第一次把“人”放在书法研究的中心，开创书家传记、书家名录这一全新体裁，后世《书断》《书品》等著作，都继承了这一写作范式。 

史料保存是它另一大核心价值。很多秦汉、魏晋书家，相关记载后世大多散佚，全靠这篇文稿保留姓名、擅长书体、书体演变小故事。像程邈造隶书、王次仲作八分、钟繇三体、“胡肥钟瘦”，这些书法史上著名论断，最早便出自此书。 

同时，此书建立一套极简的书法批评语言。“肥、瘦、骨势、媚趣”，这些词汇，跳出空泛的比喻，抓住风格核心特征。尤其是评价王献之“骨势不及父，而媚趣过之”，“媚趣”代表南朝崇尚流美秀逸的审美取向，成为后世品评二王父子的经典标尺。

当然此书也有局限，它属于资料汇编，不是长篇理论专著，评价大多简短，没有展开系统论述，部分故事带有传闻色彩，我们阅读时需要结合其他史料互相参照。

 

三、对当代学书者的启示与现实指导意义 

今天的书法爱好者，大多把精力投入临帖，却常常忽略书家所处时代、师承脉络。阅读《采古来能书人名》，带给当代学书人多重启发。 

第一，学书要知人论书，不能只临字，不知其人。每一件书法作品，都离不开书家所处时代、师承源流。学习钟繇，就要了解同时代胡昭，理解“胡肥钟瘦”两种风格；学习二王，要明白父子二人骨势与媚趣的差别。读懂人物，才能读懂字帖背后的审美取向，避免单纯模仿字形表象。 

第二，学会抓核心特征，建立简约客观的鉴赏眼光。羊欣点评书家，寥寥几句话就抓住本质，不堆砌华丽辞藻。反观当下很多书法评论，辞藻繁复空洞，却讲不清风格到底好在哪里。我们鉴赏书法，应当学习这种思路，分清骨力、气韵、体态，抓住核心特质，形成自己独立判断。 

第三，理清书体演变脉络，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书中记录隶书、八分、行书的起源故事，告诉我们字体不是凭空出现，是一代代人改良打磨而来。今天很多学书者直接临摹后世刻帖，不追溯源头，容易陷入俗格。顺着这份名录梳理书家传承，可以看清古法演变路径，帮助我们选对取法对象。 

第四，辩证看待史料，保持审慎阅读态度。这篇文献是南朝人整理的前代资料，部分内容来自当时传闻，并非全部为确凿史实。这提醒我们，对待古代书论，不可全盘照搬，要多方比对，理性甄别，不盲信单一文献。

图四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晴光漫洒雪山隈，碎玉流光四面开。

涧底冰纹明似练，峰头雪色净无埃。

携筇直上琼瑶岭，纵目全消俗虑怀。

莫道隆冬少佳趣，一身清畅踏霜来。

霁雪登高 元·袁士元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总而言之，《采古来能书人名》篇幅不长，却开启中国书法人物史写作先河。它不追求华丽辞藻，以平实简短的文字，保存了魏晋以前珍贵的书法记忆。对于今天的学习者而言，它不只是一份古代书家名单，更是一把钥匙，帮助我们打通书家、书体、审美三者之间的联系，让临帖与读史相辅相成，更好地理解传统书法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