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43┃古质与今妍：解码虞龢《论书表》的南朝书学世界

 

原创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魏晋南朝，书法鉴藏之风大兴，皇室开始大规模搜集、整理前代法书名迹。很多书论不再仅仅谈论笔法、书体，也开始关注墨迹收藏、真伪辨别、作品流传。南朝宋虞龢所作《论书表》，便是一篇极为特殊的奏章体书论。它不只是一篇书法品评文章，更是一份皇家整理二王墨迹的工作汇报，保存了大量二王书迹流传、鉴藏、作伪、文房器物的一手史料，在魏晋书论之中占有无可替代的位置。

 

图一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铜龙楼下早春归，三朔争传换物仪。

瑞气忽从天际下，和风已傍殿前吹。

民间岁稔期新乐，天上时和降福禧。

更喜簪花诸侍从，锦衣相映日华辉。

立春日 明·李东阳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一、作者与作品：布衣之朴雅 庙堂之高贵

虞龢，会稽余姚人，生卒年月已不可考，主要活动于南朝宋泰始年间。他年少勤学，家中贫寒，房屋漏雨，他怕藏书被雨水打湿，就拿自己的被子遮盖书卷，书籍保全，被褥却全部湿透，时人将他比作古代勤学的名士高凤 。后来官至中书侍郎、廷尉。宋明帝泰始六年，皇帝下诏，命虞龢联合巢尚之、徐希秀、孙奉伯等人，广泛搜求民间散佚的钟繇、二王等名家墨迹，对宫内藏品进行甄别、筛选、编目、装裱。整理工作完成之后，虞龢写下这篇《论书表》上奏皇帝，全文收录于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流传后世。 

《论书表》属于上奏帝王的表章，全文数千字，内容驳杂，后世传本存在部分脱简割裂。文章大致分为几个板块：梳理汉魏至晋代书法传承，提出“古质今妍”的核心审美观念；记录朝廷搜访二王法书的全过程，统计当时宫廷收藏的卷帙、字数；记录南朝社会书法收藏、临摹复制、赝品作伪的社会现象；记载二王相关逸闻故事；兼及纸、笔、墨、砚、卷轴装裱等文房与装池知识。和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侧重人物小传不同，《论书表》把书法品评、收藏实物、社会风尚融为一体，是难得的综合性书学文献。

 

原文节选与白话译文 

【核心选段原文】

臣闻爻画既肇，文字载兴。六艺归其善，八体宣其妙。厥后群能间出，洎乎汉、魏，钟、张擅美，晋末二王称英。羲之书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存。”又云：“吾书比之钟、张，当抗行；张草犹当雁行。”

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钟、张方之二王，可谓古矣，岂得无妍质之殊？且二王暮年皆胜于少，父子之间又为今古。子敬穷其妍妙，固其宜也。然优劣既微，而会美俱深，故同为终古之独绝，百代之楷式。

 

译文：

臣听说自从卦画产生，文字随之兴起。六艺彰显文字的功用，八种书体展现笔墨的妙处。此后善书之人不断涌现，到汉魏时期，钟繇、张芝独领风骚；东晋末年，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光耀书坛。王羲之曾经说：“浏览历代名家书迹，钟繇、张芝确实举世无双，其余的作品不值得留存。”又说：“我的书法和钟繇、张芝相比，可以与之比肩；对比张芝的草书，也可以紧随其后。” 

古时书法偏质朴，后世书法趋向妍美，这是艺术发展的必然规律；喜爱妍美，轻视质朴，也是普通人的审美趋向。拿钟繇、张芝对比二王，钟、张属于古法，自然存在质朴与妍丽的差别。而且王羲之、王献之晚年书法，都胜过青年时期；父子二人之间，也存在古与今的风格差异。王献之把妍美灵动的风格发挥到极致，也是时代发展的结果。四家之间高下差距十分细微，各自都蕴含深厚的美感，都称得上千古绝唱，百代学习的典范。

除此之外，文中还记录谢安与王献之对话、桓玄收藏二王墨迹、民间伪造二王书法牟利，以及纸墨优劣、卷轴装潢等大量记述，是研究二王最早期的一手材料。

 

图二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夏至晴光遍野畴，清风拂面爽心头。

荷塘蛙鼓声声脆，柳岸蝉鸣处处稠。

闲看长空云漫卷，静观浅碧水悠流。

身无俗事萦胸臆，尽赏风光乐暑秋。

夏至湖亭闲咏 明·于谦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论书表》的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 

在南朝书论体系当中，《论书表》拥有多重开创性价值。

第一，它提出著名的古质今妍理论，建立一套动态的书法发展观。在虞龢之前，很多人论书，一味厚古薄今，认为古法一定高于后世。虞龢提出，质朴转向妍丽是艺术演进的常态，古不一定全优，今也未必浅薄。钟张古朴，二王妍美，时代不同，审美各有千秋，不必强分绝对高下。这一观点，深刻影响后世千余年书法史论，成为讨论古今书风绕不开的命题。 

第二，它是我国最早的宫廷书法鉴藏文献。文章完整记录皇家搜集法书的流程，统计藏品数量，区分真品与摹本，记录当时已经出现的书法作伪牟利现象，同时记载卷轴装裱、文房器具选择。后世书画鉴藏、著录类著作，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此文。很多二王书迹流传、散佚的细节，仅依靠此文得以保存。 

第三，保存大量二王轶事与时人评价。文中引用王羲之自评、王献之与谢安问答，记录当时社会对待二王书法的真实态度，让后人得以看见二王在南朝被推崇的完整过程。 

当然，文章也存在局限。它是给皇帝的奏表，带有宫廷视角；传世文本有脱漏，部分故事来自社会传闻，阅读需要结合其他史料互相参证。

 

 

图三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平分秋色爽光浮，四野嘉禾尽熟稠。

丹桂随风香十里，丹枫映日艳千丘。

场中谷粒堆成阜，院底瓜瓞挂满楼。

处处笙歌酬稔岁，开樽共醉好金秋。

秋分喜丰 明·于谦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对当代学书者的现实启示 

今天的书法学习者，大多埋头临帖，很少思考风格演变、版本真伪、时代审美，读《论书表》，可以带来非常切实的启发。 

首先，破除厚古薄今的偏执观念，理解“古质今妍”的辩证关系。很多学书者固执认为，越古老的书法就一定越高明，后世都是每况愈下。虞龢告诉我们，质朴与妍美只是风格变迁，不是简单的等级高下。学习钟张要懂得体会古朴厚重，学习二王要领会流美灵动，不可以一味崇古而排斥后世发展，也不能追逐华美而抛弃古法根基。 

其次，建立版本、鉴藏意识，懂得区分真迹、摹本、伪作。虞龢所处的刘宋时代，距离二王不过百年，社会上已经大量出现伪造二王书法牟利的情况。反观今天，各类复刻字帖、杂临本泛滥，学书者要明白，我们手上的字帖不等于古人真迹，要有辨别意识，优先选择可靠底本，不盲目迷信流传的旧本。

第三，关注完整的书法生态，不只盯着笔法技巧。《论书表》除品评书家之外，还谈纸张、笔墨、装裱。书法不是孤立的写字技巧，笔墨工具、装帧保存，都会影响作品面貌。当代学书，除练习临帖，也应当了解文房材质，理解书写所处的时代环境，全方位理解古人书写状态。 

第四，客观看待名家评价，不盲从单一说法。文中记录王羲之自评、王献之自负之语，不同人对同一位书家褒贬不一。这提醒我们，古代书家的自我评述、旁人的品评，都带有个人立场，不能拿来当作绝对真理，需要多方比对，形成自己独立判断。

 

图四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天公翦絮落阶除，满院玲珑映绮疏。

冰结池心明镜澈，雪堆篱畔玉盘铺。

开窗细赏千般洁，敛性安持一寸虚。

素景相融心地净，春风暗蓄待新隅。

庭雪咏怀 明·于谦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总而言之，虞龢《论书表》，不只是一篇古代书论，它把书法创作、审美演变、宫廷收藏、社会造假、文房器物熔于一炉。“古质今妍”这一思想，跨越一千五百余年，至今依旧启发我们看待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关系，帮助我们更加客观、全面地走进魏晋书法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