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45┃书启往来：解读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

原创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南北朝时期，帝王与隐士围绕书法展开书信问答，成为书论史上一段独特的佳话。陶弘景的《与梁武帝论书启》，并非专门写作的理论专著，而是一组往来书信，是陶弘景与梁武帝萧衍探讨二王书法、鉴别法帖真伪、辨析古今书风的通信合集。这组书启立足于实物鉴藏，兼顾技法品评，留存大量关于王羲之墨迹鉴别、版本考证的一手记录，是南朝晚期极为珍贵的书法文献。

图一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雨歇云收日色舒，郊原无处不芳腴。

千林桃杏烘晴日，两岸蒲莲涨浅渠。

蝶趁繁花随意舞，莺穿密叶尽情呼。

出门便领春风趣，一路欣然踏锦途。

春游 宋·杨万里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一、陶弘景的《与梁武帝论书启》

陶弘景（456‑536），字通明，号华阳隐居，后世称“陶隐居”，丹阳秣陵人。身跨宋、齐、梁三朝，是著名的隐士、道教思想家，同时兼通书法、医药、天文。他少时博览群书，工于草隶，尤其推崇王羲之书法。虽隐居茅山，却深受梁武帝萧衍敬重，朝廷大事常常派人入山向他咨询，时人谓之“山中宰相”。 

梁武帝酷爱书法，宫中搜集大量二王法书，但诸多帖本真伪混杂，难以分辨。于是梁武帝将法帖副本送往茅山，向陶弘景征询意见。陶弘景便写下数封回信，逐条辨析帖本真伪，讨论王羲之不同时期的书风，探讨钟王之间的传承高下，还谈及摹拓、装裱、纸墨等鉴藏细节。这一组往返书信，后世汇编为《与梁武帝论书启》，共五启，完整收录于《法书要录》。文章以书信对话的形式写成，没有赋体的铺陈辞藻，语言平实恳切，一边是帝王的藏品疑问，一边是隐居学者的实物考辨，有着其他书论少见的真实感。 

原文节选与白话译文 

【核心选段原文】

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凡厥好迹，皆是向在会稽时、永和十许年中者。从失郡告灵不仕以后，略不复自书，皆使此一人，世中不能别也。见其缓异，呼为末年书。逸少亡后，子敬年十七八，全仿此人书，故遂成与之相似。今圣旨标题，多是此迹。 

译文：

王羲之任职吴兴之前，他的各类书法还没有达到理想水准。凡是他精彩的墨迹，大多出自任职会稽，永和十多年间的作品。等到辞去会稽内史，告墓辞官不再出仕之后，王羲之便很少亲手书写文书，很多信件都交由一位代笔人书写，当时世人大多分辨不出。人们见到笔风舒缓有异，便称之为王羲之晚年书迹。王羲之去世之后，十七八岁的王献之，还全力模仿这位代笔人的笔法，所以王献之早期字迹，也和代笔人写的十分相近。如今宫中藏品标注为王羲之晚年的作品，很多实际就是这位代笔人的手笔。 

另一则重要选段： 

比世皆尚子敬书，元、嘉已来，大行于代，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 

译文：

当世社会都推崇王献之的书法。宋元嘉年间以来，子敬书风风靡天下。海内之人不仅不再看重钟繇，就连王羲之的地位也渐渐被淡化。 

陶弘景在书信当中，还针对梁武帝提出的“钟王优劣”发表看法，辨析刻本与墨迹的差别，谈论摹拓损耗带来的字迹变形，也指出宫廷藏品之中混杂摹本、伪迹的种种情况。

图二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晚日西沉暑气收，竹轩独坐景清幽。

疏帘透月筛清影，曲沼浮莲散淡柔。

草际流萤星点点，林间归鸟语啾啾。

清茶一盏消长夏，静赏良宵万事休。

夏夜竹轩闲坐 明·杨基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与梁武帝论书启》的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 

第一，它是我国早期实物鉴考的代表性文献。不同于之前书论偏向审美品评，这组书信立足于宫廷藏品实物，做真伪甄别、断代分期。陶弘景把王羲之书法分出早、中、晚不同阶段，还揭示王羲之存在代笔人这一重要史实，为后世研究王羲之一生书风演变提供关键线索。 

第二，如实记录南朝书坛审美风向。文中点明宋齐以来，社会竞相追捧王献之，王羲之的地位一度被掩盖。这让后人看清，二王的地位不是一成不变，是经过梁武帝等人大力推崇，王羲之才重新确立至高无上的书圣地位，厘清了书法史审美流转的真实过程。 

第三，保存早期摹拓、鉴藏、装裱的细节。书信谈及摹写复制法书，墨迹经过多次摹拓之后笔意会流失，还有卷轴标识、藏品题签等内容，是研究南北朝书画鉴藏制度不可缺少的材料。 

第四，开启君臣论书的特殊文体。帝王拿出内府藏品，向学者请教鉴别，以书信往复探讨书法，这种形式在后世时有沿袭，源头便可见于此。 

当然文章也存在局限，书信是随问随答，属于碎片化的问答记录，没有构建完整系统的理论体系；部分判断依据当时所见藏品，今天部分观点可供商榷，不能全部当作定论。

图三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夕照郊原一望舒，晴霞染遍熟田庐。

千重穗影铺金甸，几处樵歌绕碧墟。

枣实盈筐红错落，菱鲜满篓玉盘纡。

身无俗务萦胸次，饱览秋华乐有余。

晚晴观稼 元·袁士元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对当代学书者的现实启示 

今天的书法学习者，大多直接接触后世刻帖，很少思考作品的真伪、时代、版本，读这组书启，能够带来多重启发。 

第一，学会对书家作品做分期认知。陶弘景把王羲之书法，按照人生阶段划分早中晚，不同时期面貌各不相同。我们临习古帖，不能笼统看待一位书家，要分清他青年、盛年、晚年风格差异，不要拿一件晚期作品，去评判他全部的艺术面貌。 

第二，建立版本意识，警惕代笔、摹本、伪作带来的干扰。早在南北朝，二王名下就已经混入代笔、摹仿之作。流传到今天，我们所见的王羲之没有一件真迹，全部是摹本、刻本。学书者应当懂得，不同底本，会带来笔意上的出入，选择学习字帖，要优先选择考证严谨的善本。 

第三，客观看待时代审美风气。宋齐时代世人追捧王献之，梁武帝极力抬高王羲之，审美会随着时代发生偏移。这启示我们，后世流传的名家评价，常常带有时代风气，不能直接当成永恒真理，要结合实物去加以甄别。 

第四，重视实证，不盲从标签。陶弘景面对宫廷藏品，不迷信上面的标题标签，对照笔法、时代线索仔细辨析。今天我们看字帖，不能只看书帖上的作者名头，要从笔法、气息、时代背景综合审视，培养实证思辨的学书思维。

 图四

规格：97×36 cm（3.15平尺）

释文：

一夜琼花覆野畴，书窗晓对玉山头。

冰丝垂户玲珑透，雪影横阶素练柔。

研墨闲描天地白，澄心静览岁寒幽。

尘嚣不到茅檐下，冰雪同清意自柔。

冬雪书斋 清·杨基 丙午夏月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总而言之，《与梁武帝论书启》是一组问答式书启，没有华丽赋体文辞，却充满考据的理性精神。它见证了梁代官方重新确立王羲之“书圣”地位的历史过程，把鉴藏考据和书法审美融为一体。对于当代学书人而言，它提醒我们，学书不止是临摹笔画，更要懂得辨别版本、辨析时代流变，透过帖本的标签，看清书家真实的艺术发展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