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46┃品第诸家：解读袁昂《古今书评》

 

原创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

 

一、品第诸家：解读袁昂《古今书评》 

南朝齐梁之际，书法品评之风盛行。继羊欣以人为纲的书家小传、虞龢阐发时代审美、王僧虔高扬神采理论之后，袁昂所作《古今书评》，以简短形象的喻评，品评汉魏至南朝数十位书家，是齐梁时期重要的书法品评文献。全篇以人物为对象，多用自然风物作比喻，语言精炼生动，开启了重直觉感受的书评范式，与钟嵘《诗品》、谢赫《古画品录》共同构成齐梁时代文艺品评的时代浪潮。 

袁昂（461‑540），字千里，陈郡阳夏人。历经齐、梁两朝，官至司空，是梁代重臣。袁昂本身善书法，尤其擅长行书。梁武帝萧衍十分喜爱书法，下令袁昂撰写这份书评，品评历代书家，《古今书评》便是奉诏所作，因此全文带有宫廷文艺评论的色彩，后收录于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得以流传。 

《古今书评》也叫《书评》，全文一共品评二十五位书家，上起秦代李斯，下至梁代当世书家。体例十分特别，大多是一句话点评一位书家，多用山川、鸟兽、人物风度作比喻，不做长篇技法解析，侧重整体气质与风神感受。它不是考证史料，也不讲用笔法则，重在审美印象式批评。和羊欣平实记录史实不同，袁昂重在感官比喻；和虞龢探讨鉴藏版本亦有区别，此文聚焦书家个人艺术气质。

 

原文节选与白话译文 

【核心选段原文】

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

王子敬书，如河洛少年，虽皆充悦，而举体沓拖，殊不可耐。

钟繇书，如云鹤游天，群鸿戏海，行间茂密，实亦难过。

张芝书，如汉武爱道，凭虚欲仙。

萧子云书，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有绝望之意。

 

译文：

王羲之的书法，就如同东晋谢家世家子弟，就算举止姿态不算端严规整，依旧俊逸爽朗，自有一派风度气韵。 

王献之的书法，好似河洛一带风华少年，神态饱满欢悦，但是整体笔势拖沓散漫，很不耐细看。 

钟繇的书法，如同云鹤遨游长空，群雁嬉戏于沧海，字里行间布局茂密，这样的境界实在很难企及。 

张芝的书法，如同汉武帝倾心求道，凌空凌云，有飘然欲仙的意态。 

萧子云的书法，如同高耸山峰遮蔽日光，孤松独伸一枝，带有高远孤绝的意境。 

整篇文章都是这样短评句式，每一则寥寥十余字，不用拆解点画结构，捕捉作品带给人的整体观感。其中可以看到时代审美立场，袁昂遵从梁武帝的审美取向，褒扬王羲之、钟繇，对王献之颇多贬抑，反映出梁代抑献扬羲的时代风气。

图一

规格：97×45 cm（3.92平尺）

释文：

水调歌头宋代·苏轼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丙午初秋 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古今书评》的历史地位与学术价值 

第一，代表齐梁印象式品评批评的高峰。魏晋以来以物象喻书已经十分普遍，而袁昂把这一形式推到极致。不做技法拆解，以人物风度、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类比书法气质，把抽象笔墨气韵转化为读者可以想象的画面。这种审美批评深刻影响后世，后世大量书论、画评都沿用此种喻评方式。 

第二，反映梁代官方的书法审美导向。梁武帝力图抬高王羲之，贬抑王献之的流行书风。《古今书评》作为奉诏之作，鲜明体现这一时代转向。宋齐两朝朝野普遍追慕王献之妍美书风，至梁代，官方审美重新回归王羲之典雅中正，这篇文章就是这一审美转变的重要文本证据。 

第三，集中保存了南朝一代人对前代书家的直观感受。很多汉魏两晋书家没有墨迹留存，袁昂的评语，记录了齐梁时人亲眼见过古帖之后的审美感受，为我们还原当时的接受史提供珍贵参照。 

本文同样存在明显局限。它是印象式观感，不是客观史实考证；受帝王审美影响，部分评价带有时代偏见，例如对王献之的贬抑，就不能当作绝对定论；文本简短，没有展开理论建构，只给出评判结果，缺少逻辑推演。后世阅读，需要结合其他书论、传世法帖辩证看待。

 

图二

规格：97×45 cm（3.92平尺）

释文：

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毛泽东 一九六五年五月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

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

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丙午初秋 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对当代学书者的现实启示

 

今天，学书人大多习惯于分析笔法、结构，细读《古今书评》，能够补足我们审美感知上的短板。 

第一，学习从整体风神去感受书法，不只拘泥局部笔画。当代很多人临帖，只盯着单字的起笔收笔，缺少整体观照。袁昂的书评告诉我们，一件作品，除了点画技巧，还有整体气息、格调风度。欣赏书法，既要细看细节，也要拉开距离，感受通篇的整体气质。 

第二，懂得古代书评带有时代立场，不可全盘照抄。袁昂贬低王献之，根源是梁代宫廷审美取向，并非王献之书法的真实全貌。古代书家评语，都带有作者所处时代的好恶，不能直接当成亘古不变的标准答案。我们要结合碑帖墨迹，建立自己独立的审美判断。 

第三，善用比喻感悟，丰富自身审美想象力。用自然万物、世间人物去联想笔墨意境，是古人重要的感悟方法。学书之余，观察山川草木、人物气度，可以反哺对书法气韵的理解，但要分清审美感受与客观技法，不能用比喻代替实际临帖训练。 

第四，看清审美风尚的流转变化。王献之在宋齐风靡天下，到梁代就遭到贬抑。审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一代有一代的取舍。启示我们学书不必被某一个时代的主流好恶裹挟，博观众家，取其所长。 

总而言之，袁昂《古今书评》是南朝文艺品评风潮下的产物。它不求考据，不叙技法，专以妙喻捕捉书家风神。虽然部分观点带有时代局限，但它教会后人：书法不止是写字的技术，更是人格与精神气质的投射。对于当代学书人，细读此文，可以训练我们整体感受作品的能力，跳出只重技法的狭隘视角，更加完整地体会传统书法的审美魅力。

图三

规格：97×45 cm（3.92平尺）

释文：

水调歌头·读毛主席诗词有感 高亨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

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

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

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

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

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

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

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

丙午初秋 文斋张可之于羲之故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