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11┃以质为基，兼善并美—孙过庭《书谱》“质妍并重”观对书法实践的双

 张可之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

 

图一

规格：180×48.5 cm（7.85平尺）

释文：《牡丹赋》并序（全文省略）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在中国书法理论史上，孙过庭《书谱》以其系统的体系、深刻的洞见成为不朽经典，其中一个核心观点—“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清晰阐明了书法“质”与“妍”的辩证关系，既揭示了书法艺术的本质规律，也为后世学书者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准则。对于深耕书法领域60年的从业者而言，这一观点是回望创作历程、校准艺术方向的思想镜鉴；对于广大书法学习者而言，更是破解技法瓶颈、提升艺术境界的关键密钥。在此，我将结合《书谱》原文阐释，深入解析“质妍并重”观的内涵，并探讨其对不同阶段书法实践者的现实指导意义。

 图二

张可之书《牡丹赋》局部

一、《书谱》“质妍并重”观的原文解读与核心内涵 

孙过庭在《书谱》中开篇即对书法的“质”与“妍”作出明确界定：“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 他告诉我们：“质朴的风格随着时代的兴衰而交替兴起，妍美的格调因社会习俗的变迁而不断改变。虽然文字的创造最初只是为了记录语言，但随着社会风气的淳厚与浇薄交替变化，书法的质朴与文采也经历了多次演变。” 这一论述首先厘清了“质”与“妍”的本质属性：“质”指向书法的本源特质，包括汉字的构形规律、笔法的根本法则、情感的真实表达，是书法艺术的内核与根基；“妍”则指向书法的形式美感，包括章法的疏密布局、墨色的浓淡变化、风格的雅化修饰，是书法艺术的外在呈现与时代风貌的体现。孙过庭进一步强调：“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 意思是“书法艺术的发展演变，就像世间万物的规律一样自然。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学习古代的经典而不违背时代的审美，追随当代的风尚而不沾染流行的弊病。” 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质”与“妍”的辩证统一关系—“质”是书法的灵魂，决定了艺术的格调与深度；“妍”是书法的羽翼，赋予了艺术的活力与感染力，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图三（一横 一竖两幅一起发）

规格：139×69 cm（8.6平尺）

释文：上联：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下联：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清 左宗棠联句 乙巳冬月文斋可之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心画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层面，孙过庭提出了明确的准则：“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释义为：“如果说深入思考书法的法则要义，年轻人不如老年人；如果说学习掌握书法的规矩法度，老年人不如年轻人。思考领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精妙，学习练习则在年轻时更能勤勉精进。持续不断地勤勉修习，大致会经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会有一次转变，最终达到技艺的极致。比如刚开始学习字形布局，只求平稳端正；掌握了平稳端正之后，务必追求奇险绝妙；能够做到奇险绝妙之后，再回归到平稳端正的境界。初期认为自己还未达到目标，中期则可能超过了适度的界限，后期才能融会贯通。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时，人的修养与书法艺术就都达到了成熟的高度。” 这段文字将“质妍并重”的理念融入具体的学习路径，既强调了“质”（楷则、规矩、平正）的基础性作用，也肯定了“妍”（险绝、变化、风格）的阶段性价值，为学书者指明了从技法习得至艺术成熟的完整路径。

 

二、对长期从事书法书法学习者的实践指导意义

对于拥有60年书法学习与实践的从业者而言，孙过庭的“质妍并重”观具有重要的回望与校准意义，能够帮助我们在总结创作历程的基础上，实现艺术境界的进一步提升。首先，在“守质”层面，《书谱》的论述让我们更加坚定对书法本源的坚守。孙过庭言：“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 意思是“书法的运用方法虽然可以由自己创造，但所遵循的规范准则，必须以古代的经典为依据。哪怕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最终的结果也会相差千里。” 60年的创作实践让我们深刻体会到，书法的“质”是艺术生命的根基，无论时代审美如何变迁，汉字的构形规律、笔法的核心要义（如中锋行笔、藏头护尾、一波三折等）始终是不可逾越的根本。在当代书法多元化发展的背景下，部分创作者追求形式创新而忽视传统根基，导致作品流于空泛浮华。此时重温《书谱》“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教诲，能够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资深从业者的责任不仅在于传承经典，更在于以深厚的“质”为基础，赋予传统书法新的时代生命力。例如在创作楷书作品时，我们既要坚守唐楷的严谨法度（质），又要在章法布局、墨色变化中融入个人对时代精神的理解（妍），实现“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 

其次，在“求妍”层面，《书谱》的观点为我们突破创作瓶颈提供了重要启示。孙过庭说：“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 这段文字以生动的比喻描绘了书法艺术的各种美感形态，展现了“妍”的丰富内涵。对于资深从业者而言，创作到一定阶段往往会陷入风格固化的困境，而《书谱》对“妍”的推崇，提醒我们要保持对形式美感的敏锐感知，在坚守“质”的基础上不断丰富艺术表达。60年的技法积累为我们提供了“求妍”的坚实基础，我们可以尝试在不同书体的融合中探索新的表达，如将草书的灵动融入隶书的古朴，或将篆书的圆劲融入行书的流畅；也可以在墨法与章法上大胆创新，如运用涨墨、枯墨营造层次变化， 或打破传统章法的对称格局，实现“险绝”之后的“复归平正”。这种“求妍”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以深厚的“质”为根基，让书法艺术的形式美感更好地服务于情感表达与精神传递。

最后，在“人书俱老”的追求上，《书谱》的论述为我们指明了终极方向。孙过庭提出的“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其中“人”的修养与“书”的艺术达到了高度统一。60年的人生阅历与艺术实践，让我们深刻认识到，书法的“质”不仅包括技法的根本，更包括创作者的品格、学养与人生感悟；书法的“妍”也不仅是形式的美感，更是创作者精神境界的外在流露。正如孙过庭所言：“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则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 不同的情感与心境会赋予作品不同的艺术风貌，而这种风貌的呈现，正是“质”与“妍”高度融合的结果。对于长期从业者而言，晚年的创作应更加注重内心世界的表达，以“质”为骨，以“妍”为韵，让作品在质朴中见精神，在妍美中显品格，最终实现“人书俱老”的艺术理想。 

三、对广大书法学习者的普遍启发 

图四

规格：180×48.5 cm（7.85平尺）

释文：《赤壁赋》（前后赤壁赋全文省略）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孙过庭的“质妍并重”观不仅对资深从业者具有指导意义，更对广大书法学习者提供了清晰的学习路径与价值指引，帮助他们少走弯路，实现高效提升。 

第一，夯实“质”的基础，筑牢书法学习的根基。孙过庭强调：“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 这一学习路径的核心，是先掌握书法的根本法则，即“质”的内容。对于初学者而言，首要任务是深入学习古代经典，尤其是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等大师的作品，掌握汉字的间架结构、笔法的基本规范。孙过庭警告说：“若夫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 白话释义为：“如果没有领悟到迟留顿挫的妙处，却片面追求劲健迅疾；不能做到迅速流畅，反而刻意模仿迟重缓慢。劲健迅疾是超逸洒脱的关键，迟留顿挫是赏心会意的极致。能够在迅疾中融入迟留，才能达到完美的境界；一味沉溺于迟重，最终会失去超凡绝伦的妙处。” 这一论述提醒学习者，学习书法必须循序渐进，先打好“质”的基础，不可急于求成、舍本逐末。只有熟练掌握了平正的法则，才能为后续的“追险绝”“求妍美”提供坚实保障。

第二，辩证看待“妍”的价值，避免陷入形式主义的误区。在当代书法学习中，部分学习者过于追求形式的新奇，盲目模仿流行风格，导致作品缺乏内涵与格调。孙过庭提出的“今不同弊”，正是对这种现象的警示。对于学习者而言，“妍”是书法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必须以“质”为根基，不能脱离传统法则空谈形式美感。正如孙过庭所言：“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有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 王羲之对钟繇、张芝的推崇，正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兼具“质”的深厚与“妍”的精妙，而这种“妍”是建立在对传统法则的熟练掌握之上的。因此，学习者在追求“妍”的过程中，必须始终以经典为参照，确保形式创新不偏离书法的本质，实现“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平衡。 

图五

张可之书《赤壁赋》局部

第三，坚持“思”与“学”的结合，实现从技法到艺术的跨越。孙过庭指出：“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 这一观点揭示了书法学习中“学”与“思”的辩证关系。对于学习者而言，年轻时应注重“学”，勤勉修习技法，掌握规矩法度；随着年龄增长，应注重“思”，深入领悟书法的本质规律，将技法转化为艺术表达。在学习过程中，要始终以“质妍并重”为准则，既要通过临摹经典夯实“质”的基础，又要通过思考与实践探索“妍”的表达；既要追求技法的精熟，又要注重情感的真实传递。正如孙过庭所言：“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 只有将“学”与“思”有机结合，才能逐步实现从“平正”到“险绝”再到“复归平正”的跨越，最终达到“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境界。

孙过庭《书谱》的“质妍并重”观，深刻揭示了书法艺术的本质规律，是中国书法理论的宝贵财富。对于深耕书法60年的从业者而言，这一观点是回望创作历程、校准艺术方向的思想指南，提醒我们在坚守传统根基的同时，不断丰富艺术表达，追求“人书俱老”的终极境界；对于广大书法学习者而言，这一观点是破解学习困惑、提升艺术素养的关键密钥，为我们指明了“先质后文、质妍并重”的学习路径。

在当代书法艺术发展的进程中，我们既要传承《书谱》所倡导的辩证思维，坚守书法的本源特质，又要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赋予书法新的生命力。无论是资深从业者还是年轻学习者，都应以孙过庭的理论为指引，在“质”与“妍”的平衡中探索前进，让中国书法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正如孙过庭在《书谱》结尾所言：“穷微测妙，工之尽矣。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宣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炉而并运。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 书法艺术不仅是技法的修炼，更是人格的完善与精神的追求，这正是《书谱》“质妍并重”观留给我们的最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