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20┃书道肇论 势贯千秋——崔瑗《草书势》研创体悟 张可之 张可之照

 
张可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
 
 
规格：97×60 cm（5.23平尺）
释文：高润祥量子纠缠角度解读《孝经》之八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引言
东汉崔瑗之《草书势》，是中国书法史上现存最早专论草书审美与体势的经典文献，以寥寥数百言，破草书实用之囿，立草书艺术之宗，揭“势”之美学内核，辨法与变之辩证关系，不仅为汉代草书实践立言，更为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奠定第一块基石。六十年临池悟道，每读《草书势》，皆有新得：初读知草书之形，再读悟草书之法，深读通草书之道。今以毕生研创所得，梳理崔瑗其人、《草书势》文本要义、核心观点、历史地位与后世影响，成此专论，既致敬先贤，亦为书道传承留一得之见。
 
一、崔瑗其人：东汉书坛的草法宗师与理论先驱
 
崔瑗（公元77—142年），字子玉，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东汉著名学者、文学家、书法家，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位以草书理论与实践双绝留名的宗师。其出身经学世家，父崔骃为东汉大儒，与班固齐名，家学渊源深厚，自幼通《诗》《易》《春秋》，精于文辞，著赋、碑、铭、箴等凡五十七篇，《座右铭》一文流传千古，为后世修身典范。
崔瑗人生跌宕，早年丧父，后因事入狱，却于逆境中勤学不辍，狱中仍请教礼学、精研书艺；中年出仕，官至汲县令、济北相，为官清廉，政声卓著，罢官后潜心学术与书法，终成一代大家。其书法兼善篆、隶，尤精章草，师承东汉草书大家杜度（杜操），却能青出于蓝，笔法精妙，体势古雅，与杜度并称“崔杜”，成为汉代章草的标杆人物。唐代张怀瓘《书断》赞其“章草入神，小篆入妙”，列其草书为神品，称其为“草贤”，足见后世对其书艺的极致推崇。
作为书法实践与理论并重的先驱，崔瑗不满足于仅以笔墨传世，更将毕生草书创作经验提炼升华，撰成《草书势》一文。此文原书已佚，幸赖西晋卫恒《四体书势》全文收录，得以穿越近两千年时空流传至今。卫恒直言此文为崔瑗所作，虽经后世传抄，却基本保留原文风貌，成为研究汉代草书、中国早期书学思想不可替代的第一手文献。可以说，崔瑗以一身兼跨实践与理论两界，既是汉代草书技法的集大成者，更是中国书法理论自觉的开创者，其地位如同书道史上的“仓颉”，为草书艺术立规、立心、立道。
 
规格：97×60 cm（5.23平尺）
释文：高润祥量子纠缠角度解读《孝经》之九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二、《草书势》文本概说：从实用到审美的草书宣言
 
《草书势》以汉赋铺陈之笔，循“溯源—述用—绘形—明理”的脉络，层层递进，将草书从“书写工具”升华为“独立艺术”，全文虽不足三百字，却字字珠玑，涵盖草书起源、体势特征、审美内核、创作法则四大核心，结构严谨，意蕴深远。
 
（一）文本结构与核心脉络
全文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溯源述用，开篇从文字起源落笔，“书契之兴，始自颉皇；写彼鸟迹，以定文章”，追溯文字“法自然、象万物”的本源，继而点明草书诞生的时代背景——“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时之多僻，政之多权。官事荒芜，勦其墨翰；惟多佐隶，旧字是删”，指出草书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东汉社会事务繁杂、书写需求提速的必然产物，其核心价值是“草书之法，盖又简略；应时谕指，用于卒迫。兼功并用，爱日省力”，明确草书实用为先、简捷高效的初始属性，打破了“书必古式”的僵化认知，肯定了书体随时代演进的合理性。
第二部分绘形写势，为全文精华，以自然物象为喻，铺陈草书的体势之美。崔瑗摒弃抽象说理，以“兽跂鸟跱，志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未驰”“旁点邪附，似螳螂而抱枝”“腾蛇赴穴，头没尾垂”等生动意象，描摹草书的动态张力、线条韵律与结体姿态，将无形的“笔势”转化为有形的自然生命，让草书的审美特质跃然纸上。
第三部分明理立规，揭示草书“自由与法度”的辩证核心，提出“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几微要妙，临时从宜”的核心论断，既强调草书虽放逸却有严谨法度，又点明创作需随机应变、妙合天然，为草书创作划定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边界。
 
（二）文本特质：赋体笔法与书论的完美融合
《草书势》采用汉代流行的赋体创作，语言骈散结合，铺陈排比，意象瑰丽，兼具文学性与理论性。不同于后世枯燥的技法书论，崔瑗以文学家的笔触、书法家的体悟，将草书的形、势、情、理融为一体，让理论文章兼具感染力与指导性。这种“以文载道、以象喻书”的写法，成为中国古代书论的经典范式，影响后世千年。
尤为可贵的是，此文首次将草书作为独立审美对象进行系统论述，彻底摆脱了书法“附属于经学、服务于实用”的附庸地位，标志着中国书法艺术自觉的开端。在崔瑗之前，无人为草书立言，草书仅为吏卒佐书的便捷工具；自《草书势》出，草书正式登上艺术殿堂，成为文人抒怀、写意、载道的载体，这是《草书势》最核心的文本价值。
规格：97×60 cm（5.23平尺）
释文：高润祥量子纠缠角度解读《孝经》之十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三、《草书势》核心观点：六十年临池悟透的书道真谛
 
余六十年研创，遍临汉草、魏晋、唐、宋、明、清诸家，始终以《草书势》为理论根基，其核心观点字字切中草书本质，至今仍是草书学习与创作的金科玉律。
 
（一）书体演进：应时省力，不泥古式
崔瑗提出“纯俭之变，岂必古式”，直击书体发展的核心规律——书法随时代而变，实用为体，审美为用。篆书繁复、隶书规整，皆难以适应东汉政务繁杂、书写迅捷的需求，草书“删繁就简、应时卒迫”，是文字发展的必然趋势。这一观点打破了汉代“崇古卑今”的学术风气，肯定了草书的创新价值，为草书的发展扫清了思想障碍。
于创作而言，此理至今适用：书法传承不是泥古不化，而是立足时代需求，守其精神而变其形式。六十年临池，余深悟：学崔瑗，不是照搬章草字形，而是学其“因时而变、简约为本”的创作理念，让草书既守古法，又合今意。
 
（二）核心美学：以“势”为魂，动中藏神
《草书势》最伟大的贡献，是确立“势”为草书乃至中国书法的核心审美范畴。崔瑗全文以“势”贯之，“观其法象，俯仰有仪”“绝笔收势，馀綖纠结”，将“势”定义为书法的生命律动——是线条的张力、结体的姿态、章法的节奏，更是书家情感与自然气韵的融合。
崔瑗笔下的“势”，有三层内涵：
其一，自然之势：书法取法自然，“写彼鸟迹”，草书的线条、姿态皆源于自然万物的动态之美，兽之奔、鸟之飞、蛇之游、蝉之栖，皆化为笔墨之势，让书法成为自然生命的艺术再现；
其二，形体之势：草书“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打破篆隶对称、平稳、规整的范式，“抑左扬右，望之若欹”，以欹侧、灵动、变化的体势，营造视觉张力，看似失衡，实则气韵贯通；
其三，精神之势：“畜怒怫郁，放逸生奇”，草书之势是书家内心情感的外化，喜、怒、忧、思皆蕴于笔势之中，笔势即心势，让书法超越技法，成为情感与精神的载体。
六十年研创，余深知：草书之难，不在字形潦草，而在得“势”。得势则字活，失势则字死；势在则气韵生，势失则形骸散。崔瑗以“势”论书，直指书法灵魂，为后世草书创作指明了核心方向。
 
（三）辩证法则：自由与法度的高度统一
草书常被误解为“随意挥洒、无拘无束”，崔瑗却以“方不中矩，圆不副规”与“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揭示了草书自由与法度共生的辩证真谛。
“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是草书的形式自由：突破篆隶的僵化法度，线条可连可断、可粗可细、可疾可缓，结体可欹可正、可收可放，追求灵动变化、放逸生奇；
“一画不可移”，是草书的内在法度：草书的自由不是肆意妄为，而是有严谨的笔法、结体、章法规律，一笔一画皆有来历，一点一拂皆合规矩，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看似随意，实则精严。
在此基础上，崔瑗提出“几微要妙，临时从宜”，点明草书创作的最高境界——守法度而不拘泥，求自由而不逾矩。书写时需随机应变，因字立形，因势生情，于细微处见精妙，于变化中见统一，这正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书道哲学。
余临池六十年，初写草书，求其快、求其放，往往失之狂怪；后读《草书势》，悟“一画不可移”之理，严守法度，又失之拘谨；终悟“临时从宜”之道，于法度中求变化，于变化中守气韵，方得草书三昧。崔瑗此论，道破了所有艺术创作的核心规律，不仅适用于草书，更贯穿中国书法全体。
 
（四）创作真谛：心手合一，情寄笔墨
崔瑗以“志在飞移”“畜怒怫郁，放逸生奇”，点明草书是心手合一、情寄笔墨的艺术。草书书写速度快、变化多，无法刻意雕琢，必须心手相应，将内心的情志、气韵、感悟，瞬间倾注于笔端，让笔墨成为心灵的延伸。
这种创作理念，将书法从“写字”升华为“写意”，从“技法”升华为“艺术”。崔瑗强调，草书的美不仅在形体，更在精神；不仅在技法，更在情感。书家的学识、修养、品格、情志，皆蕴于笔势之中，这便是后世“书如其人”思想的源头。
 规格：97×60 cm（5.23平尺）
释文：高润祥量子纠缠角度解读《孝经》之十一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四、《草书势》的历史地位：中国书论的开山之祖
 
在中国书法理论史上，《草书势》具有不可替代的开创性地位，是中国书法理论自觉的标志，堪称“书论第一文”。
 
（一）最早的草书专论，填补书论空白
在崔瑗之前，中国无专门的书法理论著作，仅先秦诸子有零星论书之言，皆为碎片化感悟，无系统论述。《草书势》是第一篇专门论述单一书体的理论文献，聚焦草书，系统阐释其起源、特征、审美、法则，首次为草书建立完整的理论体系，填补了中国书法理论的空白，让书法从“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学术”。
 
（二）确立“势”论美学，奠定书论核心
崔瑗提出的“势”，成为中国书法美学的核心范畴，贯穿后世书论发展。从蔡邕《九势》、卫恒《四体书势》，到王羲之《笔势论》、孙过庭《书谱》，再到明清书论，皆以“势”为核心展开论述。“势”不仅是草书的审美标准，更成为中国书法评判的核心尺度，崔瑗以一字立千年美学根基，其贡献无可比拟。
 
（三）推动书法艺术自觉，解放草书生命力
《草书势》首次明确草书的独立审美价值，将其从“实用佐书”提升为“艺术载体”，打破了“书必篆隶”的正统偏见，解放了草书的生命力。自此，草书从民间实用书写，进入文人艺术殿堂，成为中国书法中最具表现力、最富抒情性的书体，推动汉代草书走向鼎盛，为后世今草、狂草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四）开创书论范式，影响后世文风
《草书势》以“赋体喻书、以象明理”的写法，开创了中国古代书论的经典范式。后世书论多以自然物象喻书法形态，以简洁凝练的语言阐释书理，皆源于崔瑗。这种兼具文学性与理论性的书论风格，让书论不仅是技法指南，更是文学经典，丰富了中国文艺理论的内涵。
可以说，没有崔瑗《草书势》，就没有中国书法理论的体系化发展，就没有草书艺术的千年辉煌。此文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中国书法理论与实践的发展道路，是中国书道史上的“圣经”。
 
五、《草书势》对后世书法的深远影响：千年传承，一脉相贯
崔瑗《草书势》的理论光芒，穿越近两千年时空，滋养了历代书家与理论家，从汉代到明清，从草书到诸体，其影响贯穿中国书法发展史，成为书道传承的核心脉络。
 
（一）对汉代草书实践的引领：崔杜遗风，草圣溯源
崔瑗与杜度并称“崔杜”，其章草技法与《草书势》理论，直接引领汉代草书发展。“草圣”张芝自述“上比崔杜不足”，取法崔瑗草书，将章草推向极致，开创今草先河；韦诞、皇象等汉代书家，皆以崔瑗为宗，其草书创作皆遵循《草书势》“势”“法”“情”合一的理念，让汉代草书成为中国草书史上的第一个高峰。
 
（二）对魏晋书论与创作的奠基：二王法度，源于崔论
魏晋是中国书法的鼎盛时期，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将草书推向巅峰，其书学思想皆根植于《草书势》。卫恒《四体书势》全文收录《草书势》，并继承其“势”论思想，完善书势理论；王羲之《笔势论》直接沿用“势”的核心范畴，其草书“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正是崔瑗“自然之势”“精神之势”的完美实践；王献之的狂草，发扬“放逸生奇”的理念，突破章草束缚，让草书更具抒情性，皆为崔瑗思想的传承与升华。
可以说，魏晋书法的“尚韵”之风，源头正是崔瑗《草书势》的审美理念。
 
（三）对唐宋草书与书论的深化：抒情写意，守正求变
唐代草书以张旭、怀素狂草为代表，将草书抒情性推向极致，其“颠张狂素”的创作风格，正是崔瑗“畜怒怫郁，放逸生奇”的极致体现；孙过庭《书谱》以“势”为核心，论述草书“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辩证法则，直接继承崔瑗“自由与法度统一”的思想。
宋代苏轼、黄庭坚、米芾的草书，崇尚写意，强调“我书意造本无法”，看似突破法度，实则坚守“一画不可移”的内核，与崔瑗“临时从宜”的理念一脉相承。黄庭坚草书线条凝练、势韵兼备，直言取法汉代崔杜，深得《草书势》自然意象之精髓。
 
（四）对明清书法的传承：复古开新，回归本源
明清书家崇尚复古，追根溯源，皆以《草书势》为草书本源。明代董其昌主张“以自然之趣为宗”，反对刻意雕琢，回归崔瑗“法自然”的理念；清代刘熙载《艺概·书概》论述草书“一画不可移”的法度，深化崔瑗辩证思想；康有为、包世臣等碑学大家，推崇汉代草书，以《草书势》为理论依据，倡导书法的气势与生命力。
直至今日，《草书势》仍是草书学习与研究的必读经典，高校书法专业将其列为核心教材，当代书家创作皆以其为指导，崔瑗的书学思想，早已融入中国书法的血脉，成为永恒的经典。
 
六、六十年研创体悟：以《草书势》为宗，守正创新
 
余六十年临池不辍，从初学执笔到潜心研创，始终以《草书势》为立身之本，渐悟书道真谛：
其一，学书先明理：书法不是单纯的写字，而是载道、抒情、写意的艺术。《草书势》让我们明白，书法之美在势、在韵、在情，技法为表，精神为里，唯有明理，方能入道；
其二，草书守法度：草书最忌狂怪无度，崔瑗“一画不可移”之理，告诫我们自由源于法度，变化出于规矩，守古法方能开新境；
其三，创作法自然：书法取法自然，笔势源于万物，唯有观自然、悟生命，方能让笔墨有生气、有灵气、有气韵；
其四，书道贵传承：崔瑗以一篇短文立千年根基，启示我们书道传承，既要守先贤之法，又要因时而变，以古为镜，以心为笔，方能让书道薪火相传。
《草书势》虽短，却道尽草书之魂、书法之道；崔瑗虽远，其书学思想却如日月之光，照亮后世书坛。六十年研创，余深知，中国书法的魅力，正在于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从崔瑗的“势”，到二王的“韵”，到唐人的“法”，到宋人的“意”，再到今人的“新”，一脉相贯，生生不息。
 
结语
崔瑗《草书势》，是中国书法理论的开山之作，是草书艺术的独立宣言，是书道传承的精神灯塔。它以最早的专论姿态，确立了草书的审美价值，奠定了中国书论的核心范畴，揭示了书法创作的辩证法则，影响中国书法近两千年，至今仍具不可替代的指导意义。
余以六十年研创之体悟，谨述此文，致敬崔瑗先贤：其书为宗，其论为典，其道为脉。愿后世学书者，皆以《草书势》为根基，悟势、守法、抒情、创新，守中国书道之正，传中华笔墨之魂，让书法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