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之学书札记21┃技道之辨与书学先声：赵壹《非草书》综论

 

张可之

 

（本文系作者2023年3月在兜底儿网组织的书法创作座谈会上的讲稿--编者注）

 

张可之照片+简介

张可之，字文斋。兜底儿网签约书法艺术家，国家开放大学书画艺术教育研究院研究员。1958年出生，羲之故里人。自幼笃爱书艺，60年如一日，痴迷如醉。曾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2023年央视网络版连续100期推出他用楷、隶、篆、行四种书体创作的作品。

 

规格：97×60 cm（5.23平尺）

释文：高润祥量子纠缠角度解读《孝经》之十二

释印： 文斋 张可之印 润祥鉴赏  心画

 

 

今天，我想和大家共同探讨一篇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文献——东汉赵壹的《非草书》。我研习书道已近六十年，从执笔临池到探源明理，越到晚年，越能体会这篇文章的分量。它看似“反对草书”，实则是在为书法正本清源、为书道立心立命。今天，我就从时代背景与书写立场、核心思想与理论精髓、历史价值与当代启示三个方面，谈谈我临池、研书的真实体会。

 

第一部分：《非草书》的时代语境与书写立场 

《非草书》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东汉末年社会风气、士人学风与书法发展共同催生的结果。东汉中后期，社会上出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草书热”。杜度、崔瑗、崔寔、张芝等名家辈出，将草书从实用书写推向艺术高峰。一时间，朝野上下竞相摹习，甚至到了痴迷忘身的地步。赵壹在文中用极为生动的文字描绘了这一场景： 

【原文】

后世慕焉，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罢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䚡出血，犹不休辍。 

【译文】

后世的人仰慕名家草书，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钻研艰深、仰慕高妙，忘记疲劳。日夜不停，连吃饭都顾不上。十天用坏一支笔，一个月用掉几丸墨。衣领袖口全是墨色，嘴唇牙齿常年发黑。即便在众人面前，也不闲谈、不游戏，伸手画地、以指画壁，胳膊磨破、指甲折断，甚至见血，仍然不肯停止。 

大家想一想，这种狂热，和我们今天有些学书者一味追形式、追技巧、追时风、追展览，何其相似！ 

赵壹身处乱世，为官腐败、士风浮华，他最担忧的，不是草书本身，而是士人舍本逐末、背经趋俗。他在文章开篇明言： 

【原文】

余惧其背经而趋俗，此非所以弘道兴世也。 

【译文】

我担心世人因此背离儒家经典，走向浮华庸俗，这不是弘扬正道、振兴世道的做法。这句话，是整篇《非草书》的灵魂。

 

为了正本清源，赵壹首先还原了草书的真正起源： 

【原文】

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 

【译文】

草书的兴起，是近古的事。它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圣人创造的文字，而是秦朝末年，刑罚严苛、公文繁多、战争频发，为了快速书写军情、文书，才出现的应急字体。 

赵壹一语道破：草书之本，在于“简易、急速、实用”。它本是“工具”，不是“圣业”；本是“余事”，不是“主业”。 

我研习书道六十年深深体会：所有书体，都源于实用，而高于实用。甲骨文为卜辞，金文为铭功，隶书为便捷，草书为急速。离开实用，书法就失去根脉；但只讲实用，书法又不能成为艺术。赵壹并非要废掉草书，而是要纠正时风——不能让小技淹没大道，不能让技巧取代修身，不能让书写荒废治学。 

所以，《非草书》的立场，不是保守，不是守旧，而是守正。它守护的是文字之本、士人之心、文化之根。这，就是赵壹最可贵的地方。

 

第二部分：《非草书》的核心思想与理论精髓

 

《非草书》之所以能流传千古，不仅在于它批判时弊，更在于它提出了中国书道最核心的命题，影响后世近两千年，直到今天依然在指导我们学书、习书、悟书。 

它的理论精髓，集中在三句话： 

第一句：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 

【原文】

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 

【译文】

草书本来是为了容易、快捷，现在反而变得艰难、迟缓，完全背离了它的本意。

赵壹批评的，是当时人把草书变成了刻意雕琢、艰深晦涩、徒有其形的技艺。草书贵在自然、流畅、简约、率真，而一旦陷入刻意模仿、炫技弄巧，就失去了草书的生命。 

六十年临池，我见过太多学草书的人，只追求缠绕连绵、线条夸张，却忘了草书的使转本义、简省本义、性情本义。赵壹在近两千年前就提醒我们：学书不迷古，不逐俗，不炫技，不失本。

 

第二句：书之好丑，在心与手。 

这是《非草书》最伟大的贡献，也是中国书法的灵魂所在。 

【原文】

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可强为哉？ 

【译文】

每个人气血不同、筋骨不同、心性不同、手法不同。书法的好坏，根源在心、在手、在人本身，是勉强模仿不来的。

这句话，直接奠定了中国书法“书为心画”“心手合一”的理论根基。

 

我一生学书、研书，最深的体会就是：书法不是手艺，是心术；不是技巧，是人格。字的气息、格调、韵味，都来自人的心性、学养、胸襟、气度。刻意模仿，只能得其形；心手相应，方能得其神。 

赵壹反对盲目摹写张芝、崔瑗，不是反对学习经典，而是反对失却自我。他告诉我们：学书贵在写己之心，书己之性，显己之真。这才是书法的正道。

 

第三句：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者耳。 

【原文】

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善既不达于政，而拙无损于治。 

【译文】

草书不过是微小的技艺。地方不以此论高下，朝廷不以此选官吏，学问不以此为考试。写得好，对国家治理没有帮助；写得不好，也不影响世道运行。

 

很多人认为这句话是赵壹的局限，可我六十年体会恰恰相反：这是赵壹的清醒。 

他把书法放回正确位置：艺是末，道是本；技是余，德是主。士人真正的追求，是修身、治学、济世、立德，而不是沉溺一笔一墨。 

中国书道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写得像”，而是“人书俱老”“德艺双馨”“技进乎道”。赵壹守住的，正是士人的风骨、文化的格局、书道的高度。 

 

第三部分：《非草书》的历史意义与当代书道启示

 

各位同道，赵壹《非草书》问世近两千年，草书早已成为中国书法最高的艺术形式。张芝、二王、旭素、黄庭坚、王铎……一座座高峰，证明了草书的艺术价值。但这并不意味着赵壹错了，反而证明：赵壹的理性，让书法走得更稳、更远、更久。 

站在我六十年书道的体会上，《非草书》给我们今天的启示，有三点至关重要： 

第一：学书必先固本，不可舍本逐末 

书法的本，是汉字，是文脉，是文化，是实用基础。今天书法已经脱离实用，走向纯艺术，但我们更不能忘记：离开汉字本源，就是无源之水；离开文化根基，就是无本之木。 

赵壹提醒我们：炫技、猎奇、求怪、逐俗，都是书道大忌。真正的书法，一定是守正、典雅、文质彬彬、归于自然。 

第二：作字先作人，人正则书正 

赵壹“书之好丑，在心与手”，说到底就是：书品即人品，心正则笔正。 

六十年所见，能传世的书家，无一不是学养深厚、胸襟开阔、人格磊落之人。今天我们学书，不能只练手，不修心；只练字，不读书；只求技，不求道。心不静，字必浮；心不厚，字必薄；心不正，字必俗。 

第三：技不离道，艺以载道，才是书道永恒 

赵壹看似“非草书”，实则弘书道。他告诉我们：技艺可以追求，但不能沉迷；形式可以发展，但不能迷失；风格可以创新，但不能失度。 

中国书法之所以能成为国粹，就在于它既美在形式，更厚在精神；既妙在笔墨，更深在文化。

 

今天我们重读《非草书》，不是要回到汉代，也不是要否定草书，而是要找回初心、守住根本、立定格局。让我们的书法，既有笔墨之妙，又有心性之真；既有时代之新，又有传统之正；既有技艺之精，更有道义之魂。这，才是赵壹《非草书》穿越两千年，送给我们今天最珍贵的礼物。 

书道漫漫，一甲子匆匆而过。我以六十年体会奉送大家三句话：练字先练心，习书先习礼，守正可出新，归真方致远。

愿我们共同以古为师、以文为根、以心为本，让中国书法这门古老而伟大的艺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